这头熊被动感染的时间绝不超过三天,它不是源头,最多算是个刚被连上局域网的倒霉蛋。”
他说着,刀尖在冻成碎末的内脏冰渣间轻轻一挑。
伴随着细微的“叮当”脆响,一枚通体泛着幽青色光泽的物件从血沫残冰中翻滚了出来,稳稳落在了枯叶堆上。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铁牌。
通体采用外门最常见的乌钢铸造,边沿还磨损得有些发毛,甚至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铁锈和妖兽胃液的古怪酸臭味。
“这是……”苏挽雪美眸微凝,下意识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铁牌上凸起的流云暗纹上,面色骤然一沉,“玄霜峰外门弟子的制式腰牌?怎么会在一头三阶黑背岩熊的胃里?”
她指尖寒气一凝,下意识便伸手想要将那枚令牌拾起细看。
“别碰。”
徐长青眼皮一跳,几乎是肌肉记忆般抬起药锄的木柄,不偏不倚,轻轻将苏挽雪伸出的手腕挡了回去。
苏挽雪动作一顿,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怎么了?”
“案发现场的证物,哪有直接上手抓的道理。”徐长青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枚静置在落叶上的令牌,眉心微微拧成了一个川字,“刚才用刀尖挑它的时候,我体内的气血莫名其妙跳了一下。这玩意儿表面看着是个普通铁疙瘩,内里有点邪性,烫手得很。”
在苏挽雪的视线盲区里,徐长青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灰白色泽。
就在刚才接触的一瞬间,他丹田深处那团平时死狗一样趴着的灰烬残火,竟然像被针扎了屁股似的,猛地向上蹿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能让焚天残火起反应的,除了神道法则,就是被神性浸泡透了的邪物。
“不能留下指纹,更不能沾染你的剑气。”徐长青动作极其熟练地从药篓夹层里掏出一块浸泡过雄黄与艾草汁的粗麻布,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令牌严严实实裹了三层,确认隔绝了物理接触后,才将其一把收入腰间的杂役储物袋中。
“不留指纹?”苏挽雪被他嘴里蹦出的新鲜词弄得愣了愣,但她深知徐长青行事向来谨慎得近乎偏执,而且每一次这种偏执都在最后被证明是对的,便没有在这个细节上深究。
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冷声提议道:“既然带有宗门印记,且出现在被污染妖兽的腹中,事关重大,已非你我二人能私下处置。我现在的身份是玄霜峰真传种子,可以直接面见执法堂的掌律长老,将这令牌上交宗门彻查。宗门大阵覆盖四方,只要长老出面调取血脉命牌,半个时辰内就能揪出这令牌的主人是谁。”
“不行,绝对不能报。”
徐长青没有半分迟疑,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
苏挽雪秀眉微蹙:“为何?连秘境都出了问题,若不借宗门之力……”
“娘子,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个混进羊群里准备投毒的狼,你会把写着自己身份证号的狗牌,大摇大摆地塞进凶手肚子里吗?”徐长青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袖口沾上的冰渣,语速飞快且条理清晰,“如果这块令牌是凶手不小心丢的,那对方发现东西丢了之后,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必定是全天候盯着执法堂和庶务殿,谁去交牌子,谁就是下一个被灭口的目标。”
“而如果……”徐长青顿了顿,眼神幽冷如深潭,“如果这块令牌是对方故意留下的呢?要么是借刀杀人栽赃同门,要么……就是人家根本不怕你查,甚至宗门高层里就有他的人。你前脚拿着证物迈进执法堂,后脚‘有关部门’就能以串通魔道、伪造证据的名义,先把你这个身负九幽寒毒的前朝遗孤给就地正法了。”
苏挽雪背脊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她刚才确实有些关心则乱了。
三年前北境破灭的惨状历历在目,背叛与出卖往往就来自最信任的内部防线。
如果玄霜峰的顶层真的已经渗入了伪神的触手,她大张旗鼓地去报官,无异于直接向内鬼自爆卡车。
“那……依你看,该如何?”苏挽雪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心神渐渐被徐长青那冷酷理智的逻辑所拉回。
“走内部审计,从源头摸排。”
徐长青他一边说着,垂在袖袍中的右手手指却在储物袋表面轻轻摩挲。
气海之内,那原本沉寂如深渊的灰烬火种被他暗中引动了一丝。
一缕细如发丝、几乎完全透明的灰白火星顺着经脉游走,无声无息地渗入了储物袋,将那枚被粗麻布包裹的乌钢令牌彻彻底底包裹了起来。
焚证神道!
伴随着无声的燃烧,徐长青脑海中的推演视界猛然一震。
一股隐秘到极点的神性波动被灰白火星强行从精铁的核心分子间剥离、放大、解构!
那股神性,确实与方才赤火蜥以及黑背岩熊身上的堕落气息同出一源,但纯度高了何止十倍?
如果说妖兽身上的污染是稀释了无数倍的下水道废水,那这枚令牌骨子里渗出的,就是一滴浓缩的原浆!
更致命的是,在这股神性的伪装包裹之下,还纠缠着另一股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属于人类修士的气机。
那股气机带着经年累月翻阅账册所沾染的朱砂墨臭,以及某种极为低劣的凝气期养元丹残渣味。
徐长青瞳孔微缩。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过去三年里,他在外门领杂役月俸、交接杂活材料的时候,几乎每个月都要在那个狭窄昏暗的柜台前闻到好几次!
“内鬼不在天上,就在泥潭里。”徐长青心中冷笑一声。
他不动声色地将火种收回丹田,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普通杂役靠经验推测”的市井神态,对苏挽雪说道:“这令牌的乌钢材质是七号矿脉出的杂铁,锻造工艺粗糙,甚至连阵纹回路都没烙印完整,说明根本不是宗门正式批量下发的,而是某些有权力的中层管事私自克扣边角料打出来的‘黑户牌’。”
苏挽雪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你连锻造工艺都看得出来?”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平日里在炼器坊打铁擦炉子的杂役活儿可不是白干的。”徐长青随口胡诌,神色自若地打了个哈哈,“今天秘境打野到此为止,再晃悠下去该引来巡查队了。你先回洞府,该闭关就闭关,把突破的动静闹得越大越好,给暗处的人打掩护。”
“那你呢?”
“我?我一个平平无奇的砍柴杂役,自然是去庶务殿交差领赏。”徐长青拍了拍腰间干瘪的药篓,嘴角噙着一抹人畜无害的惫懒笑意,“顺便去探探虚实,看看这块黑户牌子,到底是哪位老熟人裤裆里掉出来的。”
苏挽雪定定地看了他片刻。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周身没有半分强者的威压,但站在他身边,那种仿佛天塌下来都能被他算计出一条活路的从容感,却让背负了三年血海深仇的她,破天荒生出了一种踏实的心安。
“万事小心,若有异动,捏碎骨哨,我即刻提剑去杀人。”苏挽雪冷声叮嘱,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话里的杀伐决断却不掺半点水分。
“得嘞,媳妇负责砍人,我负责递刀,绝配。”徐长青咧嘴一笑。
两人迅速清理了现场残留的战斗痕迹,化作两道方向完全不同的残影,一明一暗地退出了秘境深处。
半个时辰后。
玄霜峰下院,庶务殿。
正午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青石板上,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纸墨与劣质线香的气味。
正值弟子换班的时辰,偌大的殿堂里显得有些冷清,唯有几个老执事坐在案台后百无聊赖地打着瞌睡。
徐长青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袍,脚踩麻鞋,低眉顺眼地穿过大殿正门。
他没有直接走向交接任务的柜台,而是借着在一旁货架上清点外门弟子日常领用物资的由头,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了大殿正上方那一面悬挂了数百个木牌的执事名册。
灰烬火种残留在指尖的灼热感,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墨臭味。
徐长青眼皮微垂,视线最终精准地定格在名册偏角落的一块梨木牌上。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三个字——
外门管事,张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