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在这个位置开始带上一股明显的硫磺焦臭,吸进肺里隐隐有些剌嗓子。
徐长青在距离那座赤红石丘约莫六十步的一片灌木丛后停下脚步,身子微弓,顺势蹲了下来。
他顺手折了一根干燥的枯树枝叼在嘴里,视线不紧不慢地顺着地表往上扫。
硬莽从来不是打工人的生存哲学。
上辈子写代码讲究的是架构和逻辑闭环,要是遇到个高并发难题就拿服务器的命去硬顶,那服务器和程序员总得死一个。
眼前的地形被他在脑海里迅速剥离成线条与数据模块。
那座石丘光秃秃的,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火成岩,寸草不生。
赤火蜥的巢穴就开在石壁正下方的一处内凹裂隙里,隐约能看到洞口周围有被高温反复融化又凝固形成的琉璃状结晶。
热浪一阵阵从黑黢黢的洞口往外泛,将空气烤得有些轻微的扭曲晃动。
洞口周围很开阔,视野良好,但徐长青的目光压根没在洞口多停,而是顺着陡峭的岩壁一路向上拉,最终落在了洞口上方约莫四丈高的岩突上。
那里悬着一块巨大的风化灰岩。
那块巨石体积差不多有一座柴房大小,下半截深深嵌在赤红色的基岩里,但由于长年累月受地脉火气自下而上的炙烤,加上林间阴湿冷风的反复交替,冷热交替的热胀冷缩效应已经在岩石根部撕扯出了几道明显的断裂纹。
在巨石底部与岩壁贴合的地方,甚至能看见一层厚厚的白色风化碎屑。
大自然的脆化工艺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就差临门一脚。
整块巨石的重心其实已经严重向前偏移,全靠底部两处微微凸起的岩角死死卡在缝隙里,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的力学平衡。
只要把其中一个受力点的卡榫抽掉,哪怕只是一股几百斤的侧向推力,整座重力势能炸弹就会顺着陡峭的斜面呈抛物线狠狠砸下来。
而它的落点,正好卡在洞穴门口那片必经的低洼空地上。
徐长青吐掉嘴里的枯树枝,嘴角扯了扯。
前世物理老师要是知道经典力学在修仙界不仅能防身还能弑妖,高低得给他发张全勤奖状。
他没有动用哪怕一丝丹田内的残火,甚至将全身的气息收敛得如同路边一块真正的烂石头。
对付这种感官敏锐的凶兽,灵力波动就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反而是纯粹的血肉凡胎更容易被当成背景噪音过滤掉。
徐长青轻手轻脚地向后退去,借着茂密蕨类植物的遮掩,绕到了那截悬石侧上方的陡坡边缘。
脚下的碎石很滑,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发出脆响,徐长青每一步都把重心压在脚掌外侧,脚底板几乎是贴着地面一点点滑行。
他选定了一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铁线古木。
这树材质极坚硬,根系扎得极深,是个绝佳的地锚点。
他解开怀里的粗麻绳。
这绳子是杂役房用来捆绑大宗精铁矿石的六股编织老麻,粗如儿臂,表面抹了厚厚一层防腐的松焦油,虽然糙手得很,但韧性极佳,单根抗拉极限少说也能吃住千斤下坠之力。
他手脚麻利地将麻绳一端甩过铁线木最粗的一截树桠,挽了个在水手和搬运工行当里通用的双套结。
这种结越拉越紧,绝无滑脱的可能。
接着,他猫着腰,拽着剩余的绳索一路沿着背光的岩石阴影匍匐前行。
在悬石底部那处充当卡榫的天然石楔上方,有一道半尺来宽的风化窄缝。
徐长青从腰间摸出一截早就准备好的精铁钎子。
这是外门开山凿矿剩下的废品,被他偷偷用磨刀石挫尖了锋口。
他将麻绳在铁钎尾端的圆环上打了三个防滑扣,随后双臂肌肉微绷,将铁钎平平插入窄缝的受力死角处,使其横亘在风化岩层之间,巧妙地构建出了一个二道杠杆的支点结构。
绳索随即被他绕过侧面两块天然凸起的巨大花岗岩,借着岩石表面的摩擦力化解拉伸时的反震,一路隐蔽地顺着杂草丛生的小径延伸到了斜下方的平地上。
整个机关朴素得令人发指,没有任何玄奥繁复的阵法铭文,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挤不出来。
但它符合所有的重力学与杠杆传动逻辑。
在没有任何神识探查的盲区里,这就是一个隐形的代码陷阱,只等那个暴躁的进程一脚踩进无限崩溃的逻辑死循环。
徐长青把绳索的最后一截收拢在掌心,半蹲在一片人高的深草丛里,平复了一下微乱的呼吸。
手指被粗糙的麻绳磨得有些生疼,掌心的薄茧微微发烫。
他探头看了一眼日头,光影穿透古林的薄雾,时间刚刚好。
七十里外的诱饵在移动,他这边必须得先把主菜备好,免得客人到了没东西下锅。
徐长青直起身,从脚边的碎石堆里挑了一块份量十足、边缘呈棱角状的黑玄石。
石头入手冰凉沉重,少说也有十来斤。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在泥地里扎稳马步,腰部肌肉像拉满的弓弦般骤然拧紧,借着转体的惯性,将手里的黑玄石呼啸着掷了出去。
十来斤重的顽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具侵略性的抛物线,破空声撕破了古林的死寂,随后不偏不倚,宛如一记势大力沉的闷棍,重重轰在了赤火蜥那黑洞洞的巢穴正上方。
咚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大片被震碎的琉璃结晶哗啦啦跌落,激起一片刺鼻的红色烟尘。
这几乎是指着对方的鼻子问候直系亲属。
吼——!
不过半息时间,一声宛如闷雷炸响般的低吼从岩洞深处滚滚碾压而出。
那声音混杂着金属摩擦般的尖锐感,震得四周树梢上的枯叶簌簌而落。
一股炽烈无比的灼热气浪呼啸着喷涌出来,洞口残留的几簇杂草瞬间干枯发黄,紧接着腾地一声窜起了火苗。
地面开始产生轻微的震颤。
伴随着沉重利爪撕裂地面的抓挠声,一头庞然大物狂暴地撞碎了洞口的碎石,悍然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体长超过两丈的狰狞巨兽。
全身披挂着层层叠叠的暗红色鳞甲,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隐隐流淌着岩浆般的暗红光晕,头颅宽扁而丑陋,鼻孔里不断向外喷吐着夹杂火星的灰烟。
一双铜铃大小的金色竖瞳里布满了暴戾的血丝,嘴角粘稠的涎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嗤嗤腐蚀声。
三阶妖兽,赤火蜥。
这种地脉孕育出的凶物脑子向来只有一根筋,起床气大得惊人,更何况是在自己的老巢门口被人当头砸了一砖头。
狂怒的黄金竖瞳在空气中极快地锁定了目标。
只见几十步开外的灌木丛边缘,一个身穿灰白麻布短打、身材削瘦的凡人正慌乱地收回投掷的姿势。
那个人族身上不仅没有半点让它忌惮的高阶威压,甚至微弱得就像是一只随时能被一脚碾死的蝼蚁。
四目相对。
徐长青脸上恰到好处地挤出了一副被庞大威压吓得魂飞魄散的惊恐表情,嘴里甚至还十分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半步,随即像是大梦初醒一般,拔腿就往反方向的杂草丛里狼狈逃窜。
逃跑的姿态极其业余,左右摇摆,脚步凌乱,活脱脱一个误入禁区、失手惹了大祸的外门倒霉蛋。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赤火蜥有限灵智里的所有杀戮欲望。
在它的地盘上,被一只甚至不配当点心的蝼蚁挑衅,简直是对它顶层掠食者地位的奇耻大辱。
赤火蜥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暴鸣,四条覆满倒刺鳞甲的粗壮短腿重重踏地,坚硬的岩石地面当场被它蹬出了四个焦黑的浅坑。
两丈多长的庞大躯体爆发出与体型极不相符的恐怖爆发力,宛如一辆失控的重型装甲车,带着狂暴的风压与滚滚热浪,向着徐长青狂扑而来。
周遭被热浪卷过的灌木瞬间焦卷,沿途几棵碗口粗的枯木直接被它生生撞断,木屑在半空中就被高温引燃,化作点点飞溅的火星。
徐长青在前面玩命狂奔,后背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高温灼烧感。
头发梢隐隐传来一股焦糊味,那是热辐射逼近极限的征兆。
他在心里极其冷静地倒数着距离。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身后的腥臭腥气混杂着硫磺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赤火蜥那沉重而有力的爪击声每一下都踩在他耳膜的跳动点上。
妖兽的大嘴已经大张开来,喉咙深处一团暗红色的地火熔浆正在急速凝聚,准备将前方这只烦人的蝼蚁喷成飞灰。
十五步。
徐长青眼角的余光锁定了地面上一截被几丛野草半掩盖着的灰黑草藤。
那就是他布置好的触发点。
就在赤火蜥的前爪即将踏入岩壁正下方的那片低洼区域,喉间红光大盛的同一瞬间,徐长青原本慌乱无章的步伐骤然收拢。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整个身子借着前冲的巨大惯性,猛然向前矮下身形,像是一尾贴地游走的泥鳅,极为顺滑且毫无预兆地向前滑扑了出去。
地面的尖锐碎石狠狠蹭过他的手肘和小腿,麻布衣衫瞬间撕裂,火辣辣的刺痛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但徐长青的右手却在滑扑的电光火石之间,稳准狠地扣住了那截深埋在腐殖泥土下的最后一截麻绳尾端。
他的掌心甚至被磨出了一道血痕。
没有任何犹豫,全身残存的筋骨力道连同整个人前扑的体重,在这一刹那全部化作了向下拉扯的绝命惯性。
徐长青的五指死死攥紧绳索,腰胯发力,手臂狠狠往怀里一扽!
绷得笔直的粗麻绳在空中发出了一声弓弦震颤般的尖锐闷鸣,表面浸润的松焦油在巨力拉扯下渗出了黑色的油脂。
远在四丈高空之上,被绳索死死连着的精铁长钎,在这股巧劲的猛然牵引下,硬生生顺着风化岩壁的脆弱纹理横向撬动了寸许。
就是这要命的寸许。
整座灰岩原本就已摇摇欲坠的脆弱平衡,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打碎。
咔嚓——轰!
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脏发紧的断裂声,自石丘顶端突兀地炸响。
数以百吨计的巨大灰岩在一片刺鼻的岩石粉尘中猛然震颤了一下,随后脱离了岩壁的束缚,挟裹着千钧重力与不可逆转的下坠势头,撕裂开狂暴的气流,当头朝着下方浑然不觉的赤火蜥狠狠轰砸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