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在角落里的断裂飞剑与废弃矿渣被气流轻轻拂动,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这处位于大坪西北死角的阵台,斑驳的青石基座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甚至阵纹的几个关键交汇处都崩裂出了指甲盖宽的裂缝。
在玄霜峰庞大的防御与传送体系里,它压根算不上正式阵法,顶多算是一个专门给底层杂役倾倒废料、往秘境后山运送填坑渣土的“排污管道”。
正规的内门传送大门,安检严密得堪比前世机场的无死角安检闸机,融元境执事的神识恨不得把弟子的骨髓都扫上一遍;可这处排污管道却属于典型的系统遗留后门,权限低得连外门长老都懒得登记入册。
三天前,徐长青主动接下“修缮西北角排污渠”的脏活时,就已经用袖里的残火悄无声息地烧断了这里的底层警报符线,顺手用自己的灰烬气息替换掉了阵盘底部的认证铭文。
这叫什么?
这叫全宗门都在防外网黑客,却没人注意扫地大爷手里其实握着机房总闸的管理员后门。
徐长青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摸出那块磨损严重的杂役木牌,粗糙的指腹在木牌边缘的凹槽处极快地抹过。
一缕灰白色的微光顺着木牌边缘溢出,悄然贴上阵台核心处那块布满灰尘的劣质下品灵石。
嗡的一声沉闷微响,连三尺外的积雪都没能震落。
阵法基座下方的几道暗纹像是通了电的线路板,骤然泛起一层极为暗淡的青灰色荧光。
虚空没有产生剧烈的撕裂感,反而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悄无声息地将徐长青整个人吞了进去。
四周的光影瞬间被拉扯成斑驳的光怪陆离,伴随着一股劣质传送阵特有的机油受热焦糊味,徐长青脚下一空,重力在两息之间颠倒了三次。
当脚底板重新踩上坚实地面的刹那,一股混杂着潮湿腐木与浓烈硫磺气息的冷风,迎面狠狠扑在了徐长青的脸上。
视线从模糊迅速聚拢。
头顶没有玄霜峰万年不化的苍茫白雪,取而代之的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
巨大的树冠宛如一把把漆黑的华盖,死死遮蔽了穹顶微弱的天光,将整片幽暗的古林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阴翳中。
脚下的泥土松软黏腻,踩上去噗嗤作响,那是千万年落叶层层腐烂化作的肥沃腐殖质。
空气里的灵气狂暴而斑驳,时不时夹杂着几道若隐若现的暴戾兽吼,顺着幽深的林风从极远处隐隐荡开。
试炼主场?不存在的。
那一千多名内门天骄此刻应该全被空投到了秘境外围的“安全狩猎区”,在那里按部就班地刷积分、抢灵草、上演同门相残的传统保留节目。
而徐长青脚下的这片黑森古林,在宗门分发的简易羊皮舆图上,赫然标着一个刺眼的朱红骷髅头。
试炼禁区边缘,未探索危险带。
对别人来说,这里是随时可能把骨头渣子都吐不出来的阎王殿;但对徐长青而言,这叫人少、怪多、没有监控摄像头的绝佳VIp包厢。
徐长青没有急着迈步,反而顺势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块足有两人高的青黑色风化巨石的阴影里。
他双腿一盘,单薄的麻衣下摆拂开地面的枯叶,整个人像一截枯死的烂木桩般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呼吸骤然放缓,心跳被强行压制到了每分钟不足二十次。
丹田深处,那团原本宛如死灰般的微小火苗,在识海意念的牵引下缓缓旋动起来。
灰烬残火微微泛起一丝柔和的金色涟漪,沿着干涸的经脉极隐蔽地向外发散。
他不是在运功修炼,而是在拉取实时数据。
昨夜在偏房里,他亲手塞进苏挽雪内甲贴身暗袋里的那一小块“寒煞石”,表面上是他耗费杂役贡献点兑换的废矿,实际上内胆早已被他用灰烬残火彻底解构、重组了一遍。
那里面烙印着他丹田残火的一缕本源子火。
只要两人的距离没有夸张到隔绝三千大世界,那枚石子就是一个全天候无休止向他发送定位信标的肉鸡客户端。
嗡……
微弱的空间共振在徐长青的识海中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一抹微弱但极度熟悉的冰冷幽香,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灵力波动,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动态坐标图。
七十里外。
东北方,那是秘境内部连接内圈核心的必经峡谷。
在他的感知模型中,代表苏挽雪的那道冰蓝色的光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甚至透着几分刻意踉跄的节奏,在崎岖的峡谷山道上匀速向前挪动。
而在那道冰蓝光标的四周与后方,隐隐约约缀着五六道明亮且暴躁的灵力波动。
那是几个排名靠前的内门狠角色,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正在暗中收拢包围圈。
“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徐长青闭着眼,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苏挽雪把“重伤濒死”、“煞气反噬”的弱鸡人设拿捏得死死的,完全按照昨晚俩人定下的预案在钓鱼执法。
照这个行进速度和地形阻隔,大鱼彻底咬钩、把她一路逼到这片禁区边缘,满打满算还需要半个时辰左右。
半个时辰,时间相当宽裕,足够他把后续的“演出舞台”彻底搭好。
徐长青缓缓睁开眼,双眸中的金芒敛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几分疲倦与散漫的杂役眼神。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腐土站起身来,目光越过眼前茂密虬结的藤蔓,投向了古林更深处的一座赤红石丘。
苏挽雪体内被压制了太久的九幽寒煞,不能一直靠封堵来解决。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要想让她在合理合法的逻辑下“因祸得福”,顺利冲破融元境的关口,甚至反向把北境极渊的古神残煞熔炼为己用,就必须下一剂猛药。
阴极阳生。
想要引爆并中和那股万古寒煞,就必须用一株药性纯烈、火毒霸道到了极致的至阳灵物作为催化引信。
而根据他前两天在杂役藏书阁一本积了三寸灰的《残荒杂记》里翻到的残缺地脉图,在这片被宗门列为禁区的边缘石丘之下,恰好藏着一处微型地火眼。
那眼地脉真火上,长着一株即将成熟的“赤阳草”。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看大门的保安脾气不太好。
一头三阶初期、相当于人类融元境中期的赤火蜥,成年体长足有两丈,披着一身能硬抗极品飞剑斩击的熔岩重甲,嘴里喷出来的地火黏液连护体罡气都能烧融。
寻常内门弟子碰上了,非得拉上一整支配合默契的五人小队、耗干几十张防御灵符才能勉强磨死。
徐长青抬手理了理洗得发白的外门粗麻短打。
接着,他把手探进了怀里,摸出了一捆普普通通、甚至还沾着几滴灶房油渍的粗麻绳。
麻绳在手里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老黄麻特有的草腥气。
徐长青掂了掂手里的绳圈,目光平静地看向远处隐隐泛着赤红火光的低矮石穴,踩着满地沙沙作响的枯枝败叶,迈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