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仿佛整座石丘被重重地擂了一记闷棍。
沉闷至极的肉体挤压声伴随着骨骼爆碎的喀嚓脆响,在滚滚烟尘中炸开。
那头体长两丈的庞然大物甚至连惨嚎都没能完整吐出,前半截身子便被柴房大小的巨石结结实实砸了个正着,地面硬生生被夯下去一个半尺深的凹坑,蛛网般的裂纹混杂着溅射的火星向四周疯狂蔓延。
扑面而来的气浪卷着滚烫的碎石子,像霰弹一样噼里啪啦抽在徐长青的脸上,火辣辣地生疼。
空气里的硫磺焦味瞬间浓郁了数倍,还掺杂了一股妖兽内脏被瞬间挤压爆裂的焦腥恶臭。
重力势能这玩意儿,确实童叟无欺。
但三阶妖兽的生命力显然超出了经典力学的斩杀线。
吼……
压在灰岩下方的暗红躯体疯狂抽搐,覆满倒刺的粗壮巨尾发了疯似地狂甩,将周遭数丈内的青石拍得粉碎。
赤火蜥那颗硕大丑陋的脑袋从岩石缝隙里死命往外挣扎,鳞甲碎裂处汩汩淌出滚烫如岩浆的黏稠黑血,落地便滋滋作响,烧灼出缕缕白烟。
还没死透,血条还剩一层皮,正处于濒死狂暴状态。
徐长青没有半秒钟的迟疑,更没有给反派发表临终感言的传统恶习。
他整个人从前扑的泥地里弹身而起,脚尖在松软的腐殖土上狠狠一蹬,身形宛如一头匿伏已久的林豹,贴地疾掠而出。
右手从腰后一抹,那柄平日里在杂役膳房用来刮鱼鳞、通体灰扑扑还崩了两个豁口的精铁剔骨刀顺势滑入掌心。
凡铁自是破不开三阶妖兽的熔岩护甲,哪怕是碎裂的鳞片也不行。
但徐长青藏在粗麻衣袖里的丹田深处,那一缕微弱的灰烬残火骤然泛起一丝肉眼难辨的暗芒。
残火本源未动,仅有一丝经过无限稀释的炽白热线悄无声息地顺着手臂经脉灌入刀身。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闪烁,原本锈迹斑斑的刀刃边缘,在这一瞬间连光线都发生了细微的扭曲,仿佛周围的空间都被这股极致的高温烧穿了逻辑底层。
徐长青一步踏上巨石,借着下落的俯冲之势,反手握刀,对准赤火蜥后脑与颈椎交接处那一截因巨石重砸而翻卷开来的赤红逆鳞,毫不犹豫地全力凿了下去!
噗嗤!
原本坚若精金的血肉在灰烬火种的绝对破防属性面前,脆得如同热刀切黄油。
整柄剔骨刀齐根没入,滚烫的兽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溅在徐长青挽起的粗布袖口上,发出类似烙铁浸水的嗤嗤声。
徐长青手腕猛然一拧,刀刃在妖兽的大脑中枢暴力绞动了半圈,随后闪电般抽刀抽身,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赤火蜥狂暴甩动的尾巴骤然僵直,喉咙里发出一阵漏气风箱般的嗬嗬声,那双充血的金色竖瞳迅速灰败涣散,沉重硕大的头颅轰然砸进焦黑的泥土里,彻底没了动静。
徐长青落回地面,气息微粗。
他甚至没来得及甩掉刀刃上的污血,目光已经警惕地扫向四周。
这现场不能留着。
要是被内门那帮把神识当雷达扫的执事看到妖兽死于利器贯脑,哪怕是凡铁凿出来的,也足够引来不必要的盘问。
苟道第一法则:永远不要让别人对你的作案手艺产生好奇心。
徐长青俯下身,顺手扯过旁边被气浪震断的一截尖锐铁线木枝干,借着巨石下方未干的兽血,狠狠捣烂了后颈处那个过于平整的刀口,将伤口撕扯得皮肉外翻、骨茬崩裂,活脱脱像是在剧烈挣扎中被落石尖端硬生生刺穿贯碎的模样。
接着,他猫着腰钻进被巨石半遮半掩的巢穴裂缝。
迎面一股滚滚热浪几乎要将他的睫毛烤卷。
在那处天然地火眼的正上方,赫然悬着一株巴掌大小、通体如赤玉雕琢而成的奇异灵草,三片狭长的草叶边缘流淌着如岩浆般的赤红流光,吞吐着精纯无比的火属元气。
正是赤阳草。
徐长青没有直接把它塞进储物袋,而是动作极麻利地用铁钎撬下连带根须的一小块火融岩,将整株灵草从地火眼深处移了出来,顺手卡在了洞口最显眼、同时又恰好被几截崩落的碎石半遮半掩的岩缝中。
位置极其刁钻。
既保证了只要有人路过这个空地就绝不会漏看这抹火红,又营造出一种“地脉震裂、灵药侥幸现世、守宝凶兽遭灾”的纯天然事故现场。
做完这一切,徐长青深吸了一口气,将剔骨刀在湿润的烂泥里狠狠擦拭了几遍,重新塞回后腰。
他抓起两把干燥的草木灰扬在半空,任由微风将自己残留的体味与汗气彻底冲散,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几步轻点,轻巧地攀上了三十步开外一棵枝叶极茂密的高大古木。
身体陷在层层叠叠的阴影里,呼吸彻底归于虚无。
识海中,那一丝微弱的火种信标正在疯狂拉近。
来了。
徐长青甚至能隐约听见东北方向破空而来的尖锐风声,以及枯枝被踩碎的杂乱脆响。
十息之后,两道踉跄的身影率先冲破了弥漫的林雾,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这片焦黑狼藉的空地边缘。
为首的女子一袭玄霜峰真传弟子的月白长裙,但此刻裙摆上沾满了刺目的殷红与泥污,原本束起的乌黑青丝散乱地披在肩头。
她面如金纸,毫无血色,唇瓣干裂得泛起层层死皮,娇躯摇摇欲坠,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痛苦喘息。
正是苏挽雪。
这演技,徐长青在树梢上居高临下地瞧着,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要不是自己昨晚亲手把那缕残火子火送进她经脉里护住心脉,连他这个“主谋”都要怀疑这女人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当场交代在这里了。
这哪是装伤,这简直是把“回光返照”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在苏挽雪身后几丈开外,不紧不慢地缀着四名身着内门华服的年轻修士。
领头一人身穿滚金边的青色道袍,手里摇着一柄灵光流转的骨扇,徐长青认得那身皮——内门天璇峰的亲传服饰。
那人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与假惺惺的关切,朗声道:“苏师妹,你体内九幽寒毒已全面侵蚀气海,再这般盲目乱窜,神仙也难救!不如听师兄一句劝,将那柄‘霜华’暂交由为兄保管,免得寒煞暴动引得灵剑反噬!”
“咳……咳咳!”
苏挽雪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甚至咳出了一小口带霜的血沫,娇躯踉跄着向前扑倒,双膝重重跪在了赤红色的碎石地上。
但她的脸,恰好正对着那处被砸塌的兽穴。
一抹刺目的赤红流光,在灰黑色的废墟碎石间悠悠摇曳。
“那是……赤阳草?!”
伴随着苏挽雪一声极度虚弱、却又透着绝处逢生般震颤的惊呼,后方追上来的四个内门修士脸色骤然大变,目光齐刷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死死钉了过去。
“三阶地火灵物?!”
“等等,旁边那是……赤火蜥?!好大一头凶物,怎么被砸死了?”
“地脉塌方!这畜生竟被自家的洞顶落石给活活砸碎了天灵盖!真是天大的机缘!”
几人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贪芒,那青袍弟子更是连折扇都顾不上摇了,周身灵气鼓荡,下意识就想越过苏挽雪抢先出手。
但苏挽雪的动作比他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疯狂。
“我的……”
她像是彻底被求生欲支配的疯魔之人,不顾身后几道惊怒的喝止,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岩壁缝隙,素白纤细的手掌甚至被锋利的碎石割得鲜血淋漓,却毫不犹豫地一把死死攥住了那株散发着滚烫热浪的赤阳草!
“苏师妹不可!那药力至烈,你寒毒攻心之躯强行采撷会死——”青袍弟子的怒吼戛然而止。
在苏挽雪掌心触碰到灵草根茎的刹那,变故陡生!
一股极霸道的至阳火毒如同决堤的岩浆,顺着她的掌心经脉疯狂倒灌而入!
与此同时,她贴身内甲暗袋中的那块“寒煞石”骤然滚烫,潜藏在石子内部的一缕灰烬残火如引信般瞬间引爆了她体内沉积了整整三年的万古九幽残煞!
冰与火,极阴与极阳,在同一个狭小的肉体躯壳内,以一种最惨烈、最不讲道理的姿态迎头相撞!
“噗——”
苏挽雪仰头喷出一口夹杂着深蓝冰渣与炽红火星的逆血,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上的月白长裙砰的一声被气流震得猎猎作响。
一股令人神魂战栗的狂暴能量以她为圆心悍然横扫开来,周遭原本灼热的空气竟在半息之内瞬间降至冰点,方圆十丈内的杂草瞬间结出了厚厚的黑红色冰晶!
“疯了!彻底疯了!”
那青袍弟子吓得头皮发麻,身形暴退十几步,连飞剑都横在了身前,骇然失色道:“寒煞反噬引动至阳之火,经脉俱焚!她要自爆了!快退!”
四个内门精英弟子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往外围狂退,生怕被融元境边缘修士的自爆元气波及。
在他们惊骇欲绝的视线盲区里,跌坐在冰晶火海正中央的苏挽雪,双眸深处却没有半点濒死的绝望。
那一双原本古井无波的清冷眼眸,此刻深邃如星海。
剧烈的痛苦让她的俏脸微微扭曲,但在那股暴虐的极阳之力即将撑爆心脉的毫厘之间,一道极其隐秘、极其温润的奇异微粒,从贴身石块中悄然游离出来,精准地卡在了她气海的核心支点上。
像是一把精密到了极点的钥匙,咔哒一声,咬合上了锁孔。
狂暴的至阳火毒并没有摧毁经脉,反而在那缕灰烬意念的极速斡旋下,化作了一柄烧红的绝世神锤,狠狠砸碎了封锁在她丹田深处那道坚不可摧的九幽极煞玄关!
破而后立,阴极阳生!
苏挽雪体内原本暴走的气息非但没有溃散,反而猛然向内收缩坍塌。
紧接着,一股更为纯粹、更为古老幽邃的森白寒气,宛如苏醒的太古凶兽,从她体内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出!
咔嚓咔嚓的结冰声连绵不绝。
那些肆虐的赤红火焰被这股森白寒意瞬间包裹、吞噬、同化,化作了一缕缕最精纯的本源元气,倒灌回她的四肢百骸。
天地灵气疯狂汇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冰蓝漩涡,顺着她的天灵盖贯顶而入!
原本萎靡到了极点的气息节节暴涨,凝气巅峰、通脉圆满、开窍破壁……最终在四名内门弟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轰然跨过了那道凡人与强者的分水岭,稳稳踏入了融元之境!
森寒的剑意冲天而起,甚至将头顶厚重的天光撕开了一道长达百丈的冰霜裂痕。
融元境,成!
“这……这怎么可能?以火攻毒……因祸得福?!”退到远处的青袍弟子喃喃自语,脸色青白交替,只觉得几十年的修行常识在这一刻被震得稀碎。
混乱的冰霜与灵气潮汐中,盘膝而坐的苏挽雪缓缓吐出一口如剑般的森白寒气。
她没有去看那四个惊呆了的同门,而是微不可察地垂下眼帘,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了腰间那枚布满裂纹的粗糙木牌暗袋。
而在三十步外的高高树冠深处。
一截被风吹动的枝叶缓缓合拢。
蹲在树桠上的徐长青拍了拍衣角沾染的泥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无声地吐了口气。
大戏落幕,演员发挥超常,票房稳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冰霜覆盖的石穴空地,整个人如同一滴融入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向后滑落,顺着幽暗古林的阴影,悄然朝着来时的偏僻杂役传送阵方向退去。
兜里的干粮快见底了。
今天膳房晚饭蒸的那锅粗面杂粮馒头,要是去晚了,可就只能抢到被管事挑剩下的凉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