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瞬黏稠得像是一锅快要熬干的浓粥。
徐长青眼皮狂跳,全身汗毛刹那间炸立而起,方才还因为神念透支而昏昏沉沉的大脑,被一股近乎求生的本能狠狠刺醒。
窗外的风声真的停了。
连平日里呼啸拍打窗棂的呼啦声、屋檐下水珠滴落的脆响,都突兀地归于死寂。
这绝不是天地慈悲,而是空气中暴涨的法则威压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硬生生把这一方天地的规矩给卡死了。
头顶那片布满蛛网与破瓦的虚空里,泛起一圈圈极其细微的银白波纹,像是一只冰冷无情的巨大眼眸,正自九天云外缓缓睁开,要将目光投向这座寒酸的杂役偏房。
而震中的源头,正是坐在破蒲团上、满脸写着“快夸我”的苏挽雪。
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禁忌剑魁,此刻凤眸含光,白皙的颊侧甚至还带着几分小女儿般的期冀与雀跃,宛如一个考了满分急于向家长讨赏的孩子。
她周身的白金剑气隐隐凝结成一枚枚悬浮的冰晶剑莲,那是真元高度凝聚、即将踏过融元大关的征兆。
前世作为一名在服务器崩溃边缘疯狂救火的高级架构师,徐长青太清楚这种“进度条猛窜到百分之九十九”的恐怖后果了。
没有灰度发布,没有沙盒测试,直接在正式生产环境的主库上暴拉负载!
这是嫌自己的服务器死得不够快,顺便想把全宗门乃至于诸天神明的目光全引过来开一场盛大的狂欢派对!
“收回去!”
徐长青连滚带爬地从灶台边弹了起来,甚至顾不上膝盖麻木传来的剧烈酸痛,身形一晃便扑到了苏挽雪身前。
他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右手五指如钩,带着丹田残存的那一缕灰烬火意,啪的一声重重扣在她的天灵盖前三寸处,断然喝道:
“不行!现在绝对不能突破!”
苏挽雪整个人愣住了。
那双原本盛满星光的眼眸中,狂喜之色瞬间僵固,转而化作了一抹猝不及防的错愕与委屈。
她体内的骨骼还在发出炒豆般的脆响,浩浩荡荡的真元在三十六处主穴中奔腾如狂涛,融元境的壁障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要她轻轻往前迈出半步,就能彻底捅破这层困了她整整三年的桎梏!
对于修士而言,瓶颈松动乃是夺天地之造化的大机缘,千载难逢。
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恨不得焚香沐浴闭关七七四十九天,唯恐被打断半点机缘。
可自家相公不仅没有半点欣喜,反而像是看见了丧门神一样,脸上布满了骇人的凝重。
“相公……为什么?”苏挽雪咬着毫无血色的唇,呼吸急促紊乱,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甚至因为强行压制力量而带着一丝痛苦的轻颤,“剑界壁障已碎,寒毒化开……我体内的气机已经锁不住了。这是融元……是真正的融元境啊!”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力量。
有了这股力量,她才能在宗门里站稳脚跟,才能在未来的追杀中多劈出一道生路。
“锁不住也得给我死死焊死在经脉里!”
徐长青额角青筋暴跳,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砂砾,透着不容置疑的狠戾。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处那一簇隐秘的灰烬残火微吐,顺着两人的穴道强行切入,像是一把粗暴却精准的铁闸门,硬生生卡在她的膻中穴上,截断了那股直冲天灵的磅礴真元。
滋滋——
苏挽雪体内狂暴的白金剑气与灰火撞击在一起,发出如冷水浇入热油的嗤响。
她胸口剧烈起伏,闷哼一声,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殷红的血丝,显然是强行憋住突破遭到了不小的气血反噬。
她不解,甚至有些茫然。
“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苏挽雪!”徐长青死死盯着她的双眸,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倒影,冷静得令人心底发寒,“你现在是什么身份?玄霜峰唯一的真传弟子,北境苏家留下来的独苗,一个顶着克夫煞名、浑身被九幽寒毒侵蚀了十几年的废人!”
他伸出另一只手,粗糙的食指近乎不客气地戳在她心口上方三寸的位置。
那里正有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隔着粗糙的剑袖,传递出灼热而澎湃的律动。
“全宗门上上下下,从掌教真人到外面挑大粪的杂役,谁不知道你苏挽雪的丹田早就是个漏斗,修为停留在通脉巅峰半死不活,连多调动一丝真元都要痛得在床上打滚?”
徐长青语速飞快,逻辑严密得像是一套杀气腾腾的排错流程,不给对方半点喘息的空隙:
“过去三年,多少长老明里暗里给你把过脉?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什么?‘寒髓入体,神仙难救,道基已毁’!这是全玄霜峰乃至整个大荒界正统道门给你的判决书!”
苏挽雪呼吸一滞,绝美的脸颊微微发白。
“可现在呢?”徐长青冷笑一声,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户缝隙,扫视着外面灰蒙蒙的玄霜峰山道,“你昨天刚把我这个废柴杂役当成‘镇煞阴器’带进偏房,今天中午就突然毫无征兆地引动天地法则,跨过了连内门天骄都要苦熬十年的融元天堑?”
“你当玄霜峰上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王八全是瞎子,还是觉得掌教大殿里的问心镜是摆着好看的梳妆镜?!”
徐长青深吸了一口气,压低的声音宛如重锤,一记一记狠狠凿在苏挽雪的灵台识海上:
“一个药石无医的必死之人,突然不药而愈,甚至原地飞升。你觉得宗门第一反应是为你庆贺,还是把你绑在诛仙台上,像剥洋葱一样一片一片扒开你的经脉,看看你到底是吃了什么绝世神药,还是勾结了域外天魔?!”
苏挽雪浑身剧烈一震,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方才因突破而涌起的狂喜与骄傲,在徐长青这番冷酷至极的剖析面前,宛如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夹杂着碎冰的万年寒水,将那点燥热浇得连青烟都不剩半缕。
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白底蓝边的真传剑袍。
她太急了。
三年了,整整三年的煎熬与绝望,让她在看到那扇代表希望的大门时,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撞碎它冲出去。
可她忘了,门外不是坦途,而是无数双隐藏在阴暗处的冰冷眼睛。
北境剑魁的身份是护身符,更是催命符。
伪神的追杀令从未撤下,宗门内的各方势力也在冷眼旁观,等待着苏家这棵大树彻底烂透倒塌的那一刻。
如果她此时毫无逻辑地突破,引来的绝对不是敬畏,而是毁灭性的审查!
“更重要的是……”徐长青看着她眼底逐渐褪去的狂热,握着她皓腕的手微微松了半寸,但神念依然如铁索般死死压制着她体内的异动,“刚才发生的事,我们两个人的‘双修’……是你我活下去最大的底牌。”
徐长青压低了身子,几乎是凑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晶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沙哑:
“以我为炉,重炼你的道。这不仅是你拔除寒毒的唯一希望,更是你将来杀回北境、把那些伪神从神座上拖下来的唯一倚仗。这东西要是见了一点光……别说你我,就算把整个玄霜峰绑在一起,也承受不起诸天神道的一指之威。”
“你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能经得起宗门祖宗十八代彻查的突破契机。”
徐长青收回手,后退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枯井:
“在那个契机出现之前,把你体内的力量给我当成代码补丁一样封装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一丁点气机都不准漏出去,懂了吗?”
逼仄潮湿的偏房内,重新恢复了落针可闻的安静。
灶膛里的冷灰散发着微焦的气味,空气中那股即将成型的融元境威压,在徐长青近乎霸道的强行干预下,被生生打散、倒灌。
窗外的风声再度响了起来,呜咽着穿过破烂的窗纸,卷起地上一两星微末的尘屑。
方才那股差点惊动峰顶长者的法则涟漪,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挽雪静静地坐在蒲团上。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强行压制力量而微微颤抖的玉手。
体内的气海涨得发疼,经脉像是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但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后怕,却远远盖过了肉体上的痛楚。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把自己,连同眼前这个刚刚将她从无尽深渊里拉出来的男人,亲手推上了万劫不复的断头台。
良久,这位名动一时的北境剑主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经清高自傲、目空一切的凤眸里,原本属于上位者的孤冷与矜持彻底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依赖。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修为低微得连外门挑水杂役都不如,明明刚才累得像条死狗一样倚在灶台边喘粗气,可当风暴来临的那一刹那,他展现出来的冷静、敏锐与那份宛如毒蛇般的深谋远虑,甚至比她在北境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位老谋深算的神将都要可怖。
这哪里是一个任人摆布的“镇煞阴器”?
这分明是一尊披着羊皮、潜伏在烂泥塘里静候猎物露出破绽的万古凶物!
“相公……”苏挽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体内那股躁动难安的真元压入气海最底层的窍穴中封死,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微哑,“那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不再用宗门真传的口吻说话,甚至连称呼都下意识地顺着早晨那句玩笑,自然而然地定格了下来。
徐长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土灶台边,伸手拎起粗陶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冰凉刺骨的井水。
咕咚咕咚。
干涩得快要冒火的喉咙被冷水狠狠激了一下,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
他随手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残水,转过身,背靠着那堵被烟熏得发黑的泥墙。
日光穿过屋顶的破瓦,正巧落在他那张挂着散漫微笑的清秀脸庞上,将他眼底深处的一抹精芒切割得明暗难辨。
徐长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让苏挽雪心头微跳的狡黠笑容:
“别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宗门三年一度的内门晋升试炼,好像就在下个月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