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只演动作,不唱一字,全靠身段和气场压人。
戏班里有铁律,锣鼓一停,全行当的人还得再吼一嗓子,那层无形的禁忌才算是破了,大家才能张嘴喘气。
祭白虎这活儿,台前更没人敢坐。
看客都挤在长凳围成的圈外头站着,中间那方戏台子,跟底下人隔着老远。
这一场只演不唱,台上就俩人:一个扮武财神,另一个披张虎皮扮白虎。
锣鼓歇了,阿贵踩着步子上了台。
他那张脸涂得漆黑,身上套着黑底镶四色边的褂子,下身是一条红裤衩,看着阴森森的。
阿贵神情肃穆,眉头紧锁,眼神直勾勾盯着地面,脚尖在戏台的每个角落都要点到,像是把那些脏东西全给踩碎了。
林在野站在台下,困得直打哈欠。
别说这种闷出鸟的戏码,就算台上真演出了花来,他也提不起劲看。
眼看戏快收尾,一股白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飘向台前。
寻常肉眼瞧不见这等玩意儿,可林在野金丹大成,不用柚子叶也能看得真切。
烟雾散开,里头钻出个穿花马褂、黄裤子的小鬼。
这小鬼浑身灰败,脑门上鼓包像个寿桃。
它一眼就锁定了台上的阿贵,见他耍得精彩,竟忍不住在那儿拍手叫好。
可惜阿贵听不见。
仪式结束,两人退至幕后。
小鬼嘿嘿一笑,也想溜进去凑热闹。
突然,后背发凉,好像有人盯着自己。
它猛地回头,观众早散光了,只有林在野假装好奇地往后台瞥了两眼,转身就走。
“幻觉吧。”
小鬼嘀咕一声,晃悠悠进了后台。
林在野并没走远,就在戏台外围等着。
没一会儿,戏班班主出来了。
林在野迎上去,笑脸相迎:“班主,生意红火啊!”
班主对他有点印象,笑着点头:“林小哥,找我有事?”
“没事,我打算在平口镇待几天。
班主要是碰到什么难缠的麻烦,尽管差人找我。”
班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因为年轻就轻视,问:“小兄弟,哪条道上的?”
“驱邪捉鬼,斗僵尸,斩妖除魔。
一路上多亏班主照应,要是遇上这些邪门事儿,随时吩咐。”
“我就住平古客栈。”
“行,记住了。”
班主笑着点头。
“不过丑话说前头,抓鬼捉妖得找专业人,别自作聪明,免得惹出大祸。”
林在野又补了一句,转身离去。
班主看着他背影,摇摇头,压根没把这年轻人当回事。
林在野没往心里去。
他在班主那颗老树上,轻轻磕了一下。
种子既已种下,剩下的,就看缘分。
告别了那位神神叨道的班主,他并没急着回客栈歇脚。
平口镇的大街小巷,倒是适合散心。
若是搁在以前,跟着九叔或是待在落霞镇时,根本不用他主动出击。
那些倒霉事,总会自己找上门来。
如今世道变了。
初来乍到,谁认得林在野这块招牌?
想要揽活,就得自己把腿跑细。
当然,图钱是次要的。
真正让他动心的,是那一笔笔沉甸甸的功德点。
至于什么“人吓鬼”
的把戏,他懒得掺和。
刚才跟班主交过底,到时候人家自然会带着银子上门求他。
闲逛片刻,好运便砸中了头。
彭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前,林在野停下了脚步。
指尖摩挲着下巴,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运气这东西,确实挺眷顾人的。
守门的护院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名叫福伯。
见这年轻人在门口杵着,不进也不退,心里犯嘀咕。
等了半晌,福伯终于忍不住开口:“后生,挡道做什么?”
林在野连寒暄都省了。
开门见山,字字诛心:“你家主子,撞邪了。”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
福伯瞳孔猛地一缩,随即脸色铁青。
“我看你才是骗子!”
他唾沫星子横飞,指着林在野鼻子骂道:“手脚健全,不干正事,跑来装神弄鬼,也不怕遭雷劈!”
说罢,伸手就要推搡。
林在野脚尖轻点,身形一晃。
并非怕事,而是怕用力过猛,把这糟老头子给震吐血。
那就得不偿失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
林在野冷笑一声,站定身形,“你要是不信,尽管闹大便是。
别动手动脚的,脏了我的衣服。”
“滚!再胡咧咧,老子打断你的腿!”
福伯气急败坏地吼道。
换作任何人,听到这种话都会火冒三丈。
素不相识的人,跑到家门口咒人家里闹鬼,这不是找茬是什么?
若真有此事,福伯早就跪地求救了。
可他在彭府干了大半辈子,哪听过这种风声?
在他眼里,这分明就是江湖术士来碰瓷的。
两人僵持不下,吵声引来了内院的人。
一位身着青色布衣的丫鬟匆匆赶来。
她眉眼清秀,气质温婉,正是彭家的大丫头。
“福伯,出什么事了?”
丫鬟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悦。
福伯如释重负,将刚才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丫鬟听罢,柳眉微蹙。
目光冷冷扫过林在野,眼中满是嫌恶。
“你先守着门。”
她吩咐了一句,并未多言,转身便朝内堂走去。
“这种琐事,劳烦老夫人亲自出面?”
福伯拄着拐杖,满脸不耐地撇撇嘴。
“唤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就行,直接扔出去。”
他瞪了林在野一眼,语气里透着股倚老卖老的傲慢。
“毕竟我这把老骨头,追不上那小子,他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林在野没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转身前,他幽幽补了一句:
“既然彭府不待见我,那我便告辞。”
“不过嘛……”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眼神凉薄:
“刚才吓着了府上的人,精神损失费,十个大洋。”
空气凝固了一瞬。
福伯气得胡子直抖,指着他的背影骂道:
“想钱想疯了吧?还要赔偿?”
一旁的秋菊见状,连忙上前扶住福伯。
“福伯,消消气。”
她温声细语地劝慰着,眼底却闪过一丝轻蔑。
这种江湖术士,也就只能骗骗外人。
随即,她转身朝内院走去,准备向老夫人复命。
林在野晃悠着步子,不多时便回到了平古客栈。
推开房门,他眉头紧锁。
彭府绝对有问题。
但他方才观察得仔细,看门的老头和那个丫鬟秋菊,表现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不像是在隐瞒什么秘密。
“难道……那鬼是善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若是善鬼,何必大半夜往人家宅子里钻?
此时,彭府深处。
秋菊低着头,站在床榻前。
床上坐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
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浑浊而深邃。
见秋菊回来,老夫人抬起眼皮。
“外面怎么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试探。
秋菊垂下眼帘,语气平淡:
“有个骗子,说咱们府撞邪了,想讹钱。”
“被福伯识破了,没成事。”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夫人您说,荒唐不荒唐?”
老夫人没说话。
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微微颤抖。
“哦?他说怎么骗的?”
老夫人忽然来了兴趣,身体前倾。
秋菊愣了一下,以为老夫人不信,便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直到提到“撞鬼”
二字时,她戛然而止。
因为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震惊、恐惧、希冀……种种情绪在她苍老的脸上交织碰撞。
“老夫人?”
秋菊心头一紧,担忧地问道。
下一秒,老夫人枯瘦的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那人呢?”
“他在哪里?”
秋菊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一僵。
“夫人,您别听他胡言乱语啊!”
她试图挣脱,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咱们彭府清清白白,哪来的鬼怪!”
老夫人置若罔闻,死死盯着她,眼神近乎哀求。
“回答我,他在哪?”
秋菊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
“他说……住在平古客栈。”
“还说,若真想请他回去,得赔二十个大洋。”
话音刚落,老夫人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