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琴不敢折腾了,给彩霞说了半晌好话。
彩霞给她端来半碗粥,喂着她喝了。
她叫彩霞给她洗洗,彩霞端来盆热水,搁在炕边儿上。
“你能从炕沿这头儿,爬到炕沿那头,就能自个儿擦身子!”
“要是兰儿在,绝计不敢这么对我!我是你婆母,你给我擦……”
彩霞哼笑声:“我可不是夫人,我没夫人那么好的脾气,也没她大度!我这人自私狭隘,睚眦必报——你刚骂了我,还想让我照顾你?”
“水给你放这儿了!你爱擦不擦。”
彩霞扭身关好门,屋内传来上官琴的咒骂。
厨娘扭着身子,倚靠着墙边嗑瓜子,见彩霞出来,她努了努嘴。
“不是给她饭了吗?又闹什么?”
彩霞从厨娘手中抓了两颗瓜子,她嗑了两下觉着没味儿全吐了。
“我这嘴里都发苦……”
“唉,难为你了,夫人是逃离这个家了,换你替她守着。”
“谈不上。”彩霞扭了扭发酸的脖子,“夫人若不容我,我跟闺女早就上街要饭去了。”
“你习惯了就好。从前这老婆子对夫人更过分,夫人那嫁妆钱,都是被这一家子蚂蟥吸没的……”
厨娘和彩霞唠了会嗑。
彩霞气得不轻,“我知道沈秋识和老婆子不要脸,没想到这么不要脸!”
“可不是?亏得如今这个家里是你做主,换成旁人早被欺负死了……”
“你以为我每回整治他们母子,自个儿不累?”彩霞望着沈添望的院子叹口气,“亏得大哥儿早跟老爷分了家,用不着我管!不然我再去分心对付他们这对丧良心的夫妇,早早就得熬秃了头。”
厨娘撇了撇嘴,“要不夫人不要大哥儿呢!听说钰哥儿活着的时候,给这个家待了快二十年,孝顺又勤快,大哥儿有事没事儿就挤兑他!钰哥儿死了,他还把钰哥儿的妻儿赶了出去,做买卖都不忘欺负人家,这还是人么……”
...
转眼到了赵沉第一个生辰。
赵沉已经能咿呀学语,扶着墙壁到处走了。
秦苒在前面的铺子包馄饨,她怕赵沉烫着,不许他进前头,在铺子内间的炕上给他围了一圈摞得高高的褥子,又在赵沉腰上拴了一根绳子,另一头绑在窗子上。
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就是赵沉平时常待的地方。
秦苒给他放了各种小孩爱看的图画本子,赵沉趴在上头,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画本上的图案,看的津津有味。
秦苒裹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进来后抱起赵沉。
赵沉指着画本上的图案,“念……”
秦苒给他擦了擦口水,将赵沉搁在自己的腿上,端起画本给他讲述上面的故事。
“大靖时,张晋身负守地脉的秘术,域外势力欲夺传承,并以他幼子要挟。
为保儿子性命,张晋只能忍痛做绝情之事。
他当众休妻弃子,落得薄情骂名,暗中却耗尽修为,封住幼子张怀身上的血脉气息,令敌人无法追查。
三岁的张晋被留在乡野,认定父亲抛弃了自己。
张怀孤身镇守地脉,常年身受诅咒与重伤,终生不敢前去相认。
张怀无人依靠,隐忍苦读,潜心修行,一路自立成材。
多年之后张怀才知晓,当年父亲的冷漠全是保全他的苦计,那一场狠心别离,是父亲以一世骂名换来他的生机……”
两滴温热的泪水落到了赵沉的头顶。
赵沉仰起小脑袋一望,发现秦苒不知什么时候哭了。
他着急的抬起小手去摸秦苒的脸。
“母七!母七……”
“母亲是被张晋和张怀父子感动哭了……”
外头金星正好喊来客了。
秦苒擦干眼泪,在赵沉肉嘟嘟的小脸儿上亲了口,“今儿是你生辰,咱们早打烊,回家给你过生日去。”
此时正值快打烊的时分,大堂里没几个客人。
角落里不知何时来了一位中年男子,那人蓄着山羊胡,两鬓白发,穿一身玄色衣袍,面孔陌生的很。
可那人的眼睛和身形……
秦苒望着那人怔了一瞬,垂在身侧的双手蓦然抓紧围裙。
“老板娘干什么去了?方才伙计几番喊你都听不见,这生意还做不做?”那中年男子道。
“……做!”秦苒翘起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她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方才我家小儿......许是吓着了,啼哭不止,我怎么哄也哄不来。”
“你丈夫呢?”中年男子端起酒杯呷了口,“为何只见你和两个伙计来回忙碌?即便不围着灶台转,也应当搭把手带孩子。”
“他于去年走了。”
“也罢。”中年男子叹口气,“我倒是会一些江湖土法子,能治小二惊吓啼哭,若是夫人不介意......”
“那先生快请吧!”
秦苒率先进了屋,紧接着赵钰跟进来。
不等他拴好门,秦苒倏然背对着他,捂着脸哭出声。
“苒苒!”
赵钰撕下假面皮,一把将秦苒拥入怀中。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苦了你们母子!”
秦苒将头埋在赵钰胸前,她不敢大声哭,只闷头呜咽着。
赵钰心如刀绞,却也不敢说一个字。
直到赵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解开了腰间的红绳,从炕上爬了下来,他光着小脚丫扯秦苒的裤腿,两个人才反应过来。
“沉儿都这么大了?”赵钰笑呵呵的弯下腰,“像你,也像我。”
赵钰将赵沉抱起来,赵沉原本心疼的望着秦苒的小眼神,在看到赵钰那张脸,立马换成了惊喜的小表情。
“父七......”
“嘘!!!”
秦苒竖起食指在唇间比划着,她压低声音摸着赵沉的头,“你忘了母亲方才给你讲的故事了?你父亲的身份不能暴露!”
赵沉懵懂的望了望秦苒,又望了望赵沉。
“父七......”他将小脑袋搁到赵钰肩上,极其小声的说:“七。”
赵钰不太适应的在他肉嘟嘟的小脸儿上吻了吻。
秦苒捂着眼睛别过头去。
“他怎么认得我?”赵钰问。
“我每天都给沉儿照镜子。”秦苒红着眼解释,“我告诉他,父亲和他长着一样的鼻子和下巴,父亲的眼睛是深邃的,狭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