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工厂质检室的灯光偏白，打在操作台上一片惨淡。留样架上整齐排列着两排样品瓶，标签上的批次号用手写体标注，墨水深浅不一。
林听晚拿起c0615的第一瓶样品，对着灯光转了半圈。白班生产，瓶内液体呈浅琥珀色，透光度均匀，没有明显的浑浊或沉淀。她放下，拿起旁边的第二瓶。夜班生产，同一个配方，同一套工艺文件，液体颜色明显偏深一个色阶。
不是视觉误差。她把两瓶并排放在留样架的凹槽里，让陈砚秋用手机拍照记录。
品控员小赵站在操作台另一侧，戴着乳胶手套，手里拿着色差仪。他刚测完第四组数据，把仪器递过来。
「林总，白班ΔE值0.8，夜班ΔE值1.6。我们的内控标准是≤1.5。白班合格，夜班超标0.1。」
ΔE 1.6。差0.1。放在任何一家食品厂的内控文件里，这个数字都是灰色地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甜感呢？」
小赵翻了翻记录本：「理化指标还没全出来，但糖度计测了，白班brix 12.3，夜班brix 12.8。配方标准是12.0到12.5。白班在范围内，夜班超了0.3。」
林听晚没有接话。她把色差仪的读数拍照，又用手机拍了两瓶留样的并排对比图，日期、时间、批次号都框进画面。
陈砚秋在旁边整理老周发来的完整报告。c0615批次，灌装线c5，白班夜班两组数据，色差、糖度、热封温度、灌装量偏差，四栏并列。数据指向同一个问题——c5线计量泵在夜班时段的出料精度下降，导致单位体积内的浓缩液配比偏高。
「泵的问题。」陈砚秋把平板递过来，「老周说计量泵的柱塞密封件可能有磨损，夜班持续运转时间更长，温度升高后密封性下降，出料量波动。白班停机午休过，泵温降下来了，所以白班数据正常。」
系统性偏差。不是偶发的操作失误，是设备问题。
林听晚掏出手机，拨了刘厂长的号码。响了四声才接。
「刘厂长，c0615批次的抽检结果出来了。白班夜班色差和糖度都有系统性偏差，c5线计量泵密封件磨损。我要把这批货做复检，复检合格的放行，不合格的重跑。」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林总，ΔE 1.6就超标0.1——」
「超标就是超标。」
「我的意思是，行业惯例，ΔE值在2.0以内一般都放行——」
「行业惯例不是野月的标准。」林听晚把声音压得很平，「我们的品控文件里写的是ΔE≤1.5，brix 12.0到12.5。c0615夜班数据两项都不达标。这批货如果出问题，不是退回来重跑这么简单，是渠道抽检不合格直接下架。到时候品牌损失你担还是我担？」
刘厂长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传来车间的背景噪音，金属撞击声和叉车倒车的蜂鸣。
「六月五号交期。」他的声音沉下来，「c0615这批如果要重跑，排期上至少耽误两天。加上追加的六万四——」
「交期的事我来排。品控的事你来解决。」林听晚没让他说完，「下午两点，我在质检室等你。c5线的泵检修报告、密封件更换记录、复检方案，一起带过来。」
她挂了电话。
陈砚秋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老周的报告里还提到，c0615之前b2704那批也有轻微色差，当时没抽检，直接放了。」
林听晚的视线落在留样架上。b2704，瓶盖松动那批。如果当时做了抽检，色差问题可能会更早暴露。
「以后每个批次都抽检。」她说，「不是抽检三个留样瓶，是抽检每一班次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白班夜班分开留，分开测。」
陈砚秋在平板上记下来，没有多问。
下午两点。刘厂长来了，身后跟着设备部的技术员。检修报告、密封件更换记录、复检方案，三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摊在操作台上。
检修报告写得很清楚：c5线计量泵柱塞密封件磨损量0.3毫米，超过更换标准0.2毫米。更换周期建议是每三个月，实际运行了五个月。
「五个月没换。」林听晚指着报告上的数字。
技术员低头翻了翻记录：「上次更换是今年一月初。按规程是四月初该换的，但当时c5线排产紧，没停机——」
「排产再紧，也不能跳过设备保养。」
刘厂长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不好看。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法辩解。密封件超期使用，不是灰色地带，是白纸黑字的设备管理规范。
林听晚把检修报告放下，翻开复检方案。方案是技术员写的：c0615批次共生产四万两千支，白班两万一千支，夜班两万一千支。复检从夜班批次中随机抽取五十支，做色差、糖度、热封强度三项全检。合格率低于98%的，全批重跑。
「合格率标准98%。」林听晚指着那一行，「但你们的复检方案只抽了夜班。白班也要抽。」
「白班数据都在合格范围——」
「白班抽二十支做对照。夜班五十支做全检。」林听晚在方案上用铅笔画了两道线，「这不是质疑白班的品质，是建立完整的数据链。将来如果渠道或者监管部门查，我手里有完整的白班夜班对比记录，而不是只有夜班的复检报告。」
技术员看了刘厂长一眼。刘厂长点了点头。
「行。白班二十支，夜班五十支。」
陈砚秋在旁边把复检方案的修改版打出来，一式三份。林听晚签了字，刘厂长签了字，技术员签了字。三方各留一份。
复检从当天下午三点开始。质检室里多了三个人，品控部的，设备部的，还有一个刘厂长临时调来的班组长，负责开箱取样。
林听晚站在质检室门口看了两分钟。小赵开箱的手法还算规范，每瓶留样都用标签纸重新编号，白班t01到t20，夜班N01到N50，字迹工整。品控部的人拿着色差仪逐瓶测，设备部的技术员在旁边记录灌装线的实时参数。整个流程没有催促、没有偷工，每个人都知道这次复检的分量。
她和陈砚秋回到走廊，在窗台上摊开排产确认单，重新算交期。
c0615夜班批次两万一千支如果重跑，c5线要停泵检修、更换密封件、重新调参，最快也要一天半。加上重跑的排期，原本五月二十二号开始的c5线野月批次，可能要被挤到二十四号甚至二十五号。
陈砚秋在平板上算了两版排期：「乐观的话，延一天。悲观的话，延三天。延三天的话，最后一批c4线的货也要跟着推，整体交期到五月二十八号。六月五号前到渠道仓库，时间上还能卡住，但富余量只剩七天。」
七天。扣掉物流两天、渠道入库验收一天，实际上只有四天的缓冲。
「先看复检结果。」林听晚把排期表合上，「如果全批重跑，我们再跟何锐沟通交期。如果只重跑夜班批次，影响可控。」
下午五点四十，复检结果出来了。
夜班五十支，色差ΔE超标十二支，糖度超标八支，其中有三支两项同时超标。合格率76%，远低于98%的标准。
白班二十支，全部合格。
小赵把报告送到走廊里，林听晚翻了一遍，递给陈砚秋。
「夜班批次全批重跑。」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白班批次放行，但要在外包装上加盖班组标识，方便后续追溯。」
小赵拿着报告回去找刘厂长。不到十分钟，刘厂长亲自出来，手里拿着检修进度表。
「c5线今晚停泵检修，明天上午换密封件，下午两点之前调参完成。夜班批次后天一早开始重跑，二十一号下午之前出完。」
「重跑的批次重新留样，我再抽检一次。」
刘厂长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重跑完第一时间通知你。」
刘厂长转身往质检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复检报告，像是在确认数字没有看错。
林听晚把复检报告、检修记录、排产确认单修改版全部拍照存档。陈砚秋在平板上把今天的品控记录整理成文档，编号qc-0425-01，归入品控档案。
两人走出代工厂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铁门外面的路灯亮着，照得地面上的积水泛着黄光。风从厂区围墙的缺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夜班车间特有的温热金属气。
陈砚秋打开车门，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抬头。
「梁舒发的。」
林听晚接过手机。梁舒的消息很长，核心只有一句话：华东原料供应商刚发了调价函，天然浓缩液涨幅18%，五月十五号生效。
18%。
林听晚把手机还给陈砚秋，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扣好，她没有发动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品控的事刚落地，原料涨价的压力已经开始往上游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