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工厂的铁门没关严,留了半人宽的缝。林听晚侧身挤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车间里灌装机正在运转,金属撞击声沉闷而规律。
陈砚秋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平板,屏幕上是何锐昨晚发来的渠道追加表。新增订单六万四千支,四个SKU,交期全部卡在六月五号之前。
六万四千支。加上排进白板的七万,整个五月野月要从这条代工厂挤出十三万四千支成品。
前台没人。林听晚直接往走廊深处走,拐过一车间的防火门,排产白板就在连接通道的墙上。
白板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满了。六条灌装线的排期从四月底排到六月中旬,红白黄三色磁力块挤在格子里,快溢出来。
林听晚站在白板前,从左往右扫。
c1线五月上旬被铂颜占满,十万支的大单,排到五月十二号才收线。c2线更紧——碧澜从四月二十八号一直排到五月二十号,中间连换模的缝隙都没有。
视线移到c4线。五月八号那个白色磁力块还在,野月一万五千支。c5线五月二十二号那批也在,但前面那个黄色的「待确认——华锐」已经变成了红色。
华锐确认了。
也就是说,c5线五月十五号到二十一号全被锁死,野月五月二十二号能不能准时上c5,取决于华锐那批货收不收得干净。
c3线五月十二号到十七号,刘厂长上次答应的空档,还在。白色的磁力块贴在上面——但旁边多了一张黄色便签纸,用透明胶粘的,写着「预留:盛和药业 待确认」。
林听晚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三秒。
c6线月底的空档倒是有了,五月二十五号到三十一号。但c6线的灌装精度是±3%,野月的配方要求±1.5%。上次的b2704批次瓶盖松动,就跟c5线精度漂移有关。c6线能不能跑野月的货,不是排产的问题,是品控的问题。
「盛和药业是谁?」
陈砚秋翻了一下平板上的行业信息:「盛和药业,去年底刚拿到果泥类的Sc证,之前做代餐粉的。新客户。」
「新客户,还没确认,就占了c3线的位子。」
陈砚秋没接话。她把平板递过来,上面是何锐的追加订单明细。华东区三万二,华南区三万二,六月五号前全部交货。何锐在表格最后一行用红色标注了一句话:「渠道六月大促已锁库存位,延一天扣履约分。」
林听晚把平板还回去,掏出手机对着白板拍了四张照片。c3、c4、c5、c6的排期特写各一张。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排产主管老马拐出来,铅笔别在耳朵上,写字板上夹着两张新的排产通知单。他看到林听晚,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林总,刘厂长在三车间,新进了一批铝管——」
「先不找刘厂长。」林听晚指了指白板上c3线那张黄色便签,「盛和药业的单子,确认了没有?」
老马走近两步,写字板挡在胸前。铅笔从耳朵上滑下来,他伸手接住,捏在指间转了半圈。
「还没确认。盛和那边在等他们的原料到货,说月底前给回复。」
「月底是三十号还是三十一号?」
老马犹豫了一拍。「说是三十号。」
「c3线空档五月十二号到十七号。盛和三十号才确认,排期最早也要六月上旬。五月十二号到十七号这五天空着,你们为什么不用?」
老马把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笔尖在写字板上点了两下,没有落在纸上。
「刘厂长说……先给盛和留着。万一他们提前确认呢。」
「留着。」林听晚重复了这两个字。
她的声音不大,但老马的手停了。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在闪,光线忽明忽暗。
「陈砚秋,把追加订单的数字念一遍。」
陈砚秋翻开平板:「新增六万四千支,四个SKU。加上已经排进白板的七万,五月总需求十三万四千支。白板上确定的产能——c4线两批三万,c3线五月十二号到十七号五天四万。合计七万。缺口六万四千。」
「六万四千支,没有任何一条线的排期。」林听晚转向老马,「c6线五月二十五号到三十一号有六天空档,你们跑得动吗?」
老马低头看写字板上的纸,翻了两页:「c6线……精度不太行,上次跑华锐的货出过一瓶不满的。刘厂长的意思是c6线以后只跑大品类,不跑精细配方。」
「c5线呢?」
「c5线五月二十二号你们的那批还在,但华锐十五号到二十一号占着,能不能按时收线不好说。」
「华锐上次交期延了几天?」
老马翻写字板的动作顿了一下:「……三天。」
三天。华锐延三天,c5线的野月批次就得往后推三天,推到五月二十五号。c6线精度不达标。c3线被盛和的一张便签纸占住了。
三条线,三个变数。六万四千支追加订单,连一条确定的出路都没有。
林听晚走到白板前,伸手把c3线上那张黄色便签纸撕了下来。胶带粘得太紧,撕的时候带下一小片白板漆。
「老马,盛和药业没确认的单子,不应该出现在排产白板上。白板上只有确认的排期,没有预留。」
老马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叫刘厂长过来。」
老马掏出对讲机按了一下,喊了两声。不到三分钟,三车间的防火门被推开。刘厂长走出来,蓝色工装的袖口卷到肘弯,左手拿着一截铝管样品,右手背上有油渍。
他看到林听晚,脚步没停,走过来把铝管样品放在窗台上。
「林总,又来突击检查。」他笑了一下,伸手要去拍白板上的排期表,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大概是看到了c3线上被撕掉的便签留下的胶带痕迹。
「刘厂长,六万四千支追加订单,六月五号前交。」林听晚把陈砚秋的平板递过去,屏幕亮着,何锐的追加表完整地显示在上面,「白板上确定产能只有七万,缺口六万四。你上次跟我说c3线五月十二号有空档,现在被一张未确认的便签占了。c6线精度跑不了我们的货。c5线前面的华锐可能会延。」
刘厂长接过平板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翻到第二页。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平板递回来。
「盛和那个……是我想多了,提前留的。c3线十二号到十七号给你们,这个不变。」
「不变。」林听晚没接平板,「那你把不变的东西写下来。」
她从陈砚秋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拆开,里面是她昨晚打印好的排产确认单模板。一共三页,每页对应一个批次。第一栏是灌装线编号,第二栏是开始日期,第三栏是结束日期,第四栏是SKU和数量,第五栏是延期违约责任。
「上次你说排产确认单今天下午给我电子版,明天中午纸质盖章件快递到。」她把三页纸摊在窗台上,用铝管样品压住边角,「上次的三万已经确认了。今天我要加上追加的六万四。一共十三万四千支,每一批单独一张确认单,线号、日期、数量、违约条款,缺一不可。」
刘厂长两手插在工装口袋里,视线在三页纸上停了几秒。
「林总,追加的六万四还没排完,你让我现在就签确认单——」
「你现在口头告诉我c3线十二号到十七号不变,c4线八号和二十二号不变。那你告诉我,追加的六万四安排在哪条线、哪几天。」
「我得回去算一下——」
「你现在就算。」林听晚的声音没有抬高,「老马,写字板给我。」
老马犹豫了一秒,把写字板递过来。林听晚翻到空白页,递给刘厂长。
刘厂长接过去,铅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大概十秒。
「c6线五月二十五号到三十一号,六天,跑三万二。」他写了两行,「精度的问题我让技术部调一下参数,跑两个SKU没问题。」
「c6线精度±3%,我们的配方要求±1.5%。」
刘厂长的铅笔停了。
「上次b2704的瓶盖松动就是c5线精度漂移造成的。」林听晚从包里抽出另一张纸——陈砚秋做的品控偏差汇总表,白班夜班色差、热封温度波动、灌装精度记录,三栏数据,清清楚楚,「c6线跑我们的货,精度参数必须书面确认。达不到的,我不排。」
刘厂长看了一眼那张汇总表,铅笔放下了。
「好,c6线精度我跟技术部对,如果调不了就换c2线。c2线六月初有空档——」
「六月初来不及。六月五号前要全部交货。」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刘厂长把写字板放在窗台上,双手叉腰,对着白板看了整整半分钟。他的视线从c1扫到c6,又从c6扫回来。
「c3线十二号到十七号给你,五天四万,加上之前的七万,十一万。」他的手指在白板上比划,「剩下两万四,挤c4线五月二十二号那批后面,c4线二十三号到二十五号,三天够了。」
「c4线二十二号那批结束,当天就要换模。换模间隔上次六个小时。二十三号早上开始灌,三天到二十五号。」
「三天两万四,c4线跑得动。」
林听晚转向陈砚秋:「记下来。c4线五月二十三号到二十五号,两万四千支,三个SKU。」
陈砚秋在平板上飞快地打字。
「十三万四千支,五条线,八个批次。」林听晚把写字板上的记录拍照存档,「刘厂长,我今天下午五点前要收到所有批次的排产确认单电子版。每张确认单上要有灌装线编号、开始日期、结束日期、SKU、数量,以及延期违约条款。明天中午前纸质盖章件快递到我手上。」
刘厂长把那几张排产确认单模板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窗台上。
「违约条款……上次的版本,延一天扣百分之二,延两天扣百分之五——」
「核心条款不动。措辞你们法务可以调,但线号、日期、违约比例,这三项一个字都不能改。」
刘厂长点了一下头。他把模板折了一下塞进工装口袋,转身往三车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c6线的位置。
「c6线精度的事,我今天下午让技术部出参数报告。达不到你们的指标,我换线。」
「报告给我一份副本。」
「行。」
防火门推开又合上,轰鸣声涌出来又被截断。
林听晚站在白板前,把撕掉便签留下的胶带痕迹用手指搓了搓,搓不掉。她从马克笔盒里拿出黑色笔,在c3线五月十二号到十七号的位置写了:野月 四万支 b0625/b0626。c4线二十三号到二十五号写了:野月 两万四千支 b0627。
八行字,五条线,八个批次。白板上原本被红色磁力块挤得密不透风的五月,终于有了野月的完整排期。
陈砚秋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刚整理好的排期汇总:「十三万四千支,交期最晚五月二十五号,六月五号前全部到渠道仓库。何锐那边我通知?」
「确认单到了再通知。没有纸质件之前,谁都不许跟渠道确认交期。」
陈砚秋点了一下头,把平板收进包里。
两人往外走。穿过厂区的时候,一车间的灌装线还在跑碧澜的货。
林听晚的手机震了。何锐的电话。
她没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进口袋。
出了铁门,外面的阳光刺眼。陈砚秋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说了一句:「品控那边老周的c0615白班夜班比对报告,今天下午三点出。」
林听晚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
「c6线精度报告、c0615品控报告,加上b2704的瓶盖松动复检——」她坐进驾驶座,安全带扣进去发出咔哒一声,「排产的事暂时落地了。品控的事,一个都还没关。」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砚秋的。
她看了一眼屏幕,抬头:「何锐连打三个了。」
「等确认单。」
林听晚发动了车。后视镜里,代工厂的铁门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门口那两辆厢式货车还停着,尾灯没亮。
车开出去二十米,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只有两行字:c0615白班夜班色差对比出来了,系统性偏差确认,问题出在灌装线c5的计量泵。建议抽检。
林听晚把手机递给陈砚秋。
陈砚秋看完,把屏幕关掉,没有说话。
车子驶上主路,指节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度。
排产确认单还没到手,品控的炸弹已经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