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向尽,天色初明。
太极殿。
百官分列两班,紫袍绯袍绿袍依品间错,一眼望过去,满殿衣色层叠,晃得人眼花。
赵德昭坐在御座上,面色白得过分,但腰板挺得笔直。
晨光自殿门斜入,御案前烛尚未撤,赭黄御袍的衣缘金织云龙,一丝不乱。
他今早让窦神兴给他调粉傅面,遮住了嘴唇的青灰。
殿前鸣鞭三声,合门唱“班齐”,百官再拜。
“有事者出班奏闻”还没宣完,御史班列里已经有人站出来了。
御史中丞魏文昌,五十出头,清瘦干瘪,捧着一沓厚得能当枕头的札子,出班走到殿中。
声音倒是洪亮。
“臣有札子奏闻!”
赵德昭看了他一眼,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魏文昌当这就是准了,展开札子奏了起来。
“……安东路新设,驻军五万,岁耗军粮不下三十万石,计缗钱逾百万贯,此空前虚耗也。臣闻高丽荒瘠之地,产出不足自给,今朝廷以中原膏血灌溉蛮壤,譬如以金盆盛砂砾,无异于自伐根柢……”
赵德昭的手指搭在御案边沿,没动。
魏文昌奏了足有一盏茶工夫,他身后三四名给事中和左右正言频频点头,像一排被风吹动的竹竿。
奏完弹劾安东路的,紧跟着就是骂商税新政的。
一个三司度支副使接上话头,声音越说越哑,到后来鼻头都红了,袖子在眼角抹了一把。
“陛下,两浙织作行人连署陈状,臣亲自验过,四百余家以行首为首,连名押字,非是伪为。商贾几不能支,再这样征榷下去,两浙机户将尽,丝绸之利殆废!”
又一个给事中站出来,嗓门比前面的还大。
“臣亦以为然!东宫掌军以来,北征契丹耗缗钱百万,西讨银夏耗数十万,东征高丽又是百万,年年打仗,岁岁加赋,百姓何堪!”
武臣班列里,石保吉抱着胳膊站着,嘴角往下撇,一脸看百戏的神情。
他旁边的王承衍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手里的笏板渐渐垂了下去。
魏咸信更干脆,低着头数自己乌皮靴上的针脚。
三个驸马一言不发,跟商量好了似的。
赵德昭等那几个言官轮番骂了一通,才抬起手,用指关节敲了敲御案。
“魏卿说国库空,三司也说国库空,那朕问一句。”
殿里安静下来。
“江南路往年报到三司的上供绢帛,是今年的三倍有余。这三倍的绸子去哪了?朕的帑藏怎么从来没见过这笔钱?”
魏文昌脸色变了一瞬,手里的札子往下沉了沉,旋即又端正回去。
“回陛下,近年水旱交替,蚕种折损过半,又有盗贼蜂起,丝路不通……”
“盗贼?”
赵德昭笑了一下。
“朕的安东路驻军五万叫穷兵黩武,江南路的盗贼蜂起倒没人剿?是养贼自重还是根本就没有贼?”
魏文昌噎了一下。
旁边的三司度支副使赶紧进言调停。
“陛下,其事曲折,非一二言可尽,容臣回去细查……”
“细查?查了二十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赵德昭话音落下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不动声色地把罗巾捂到嘴边,咳了两声。
罗巾放下来的时候,白绢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窦神兴站在御座侧后方,脸色发青,往前迈了半步。
赵德昭用眼角余光制住了他。
文臣班列里有人看到了那团血色,悄悄往身旁的同僚靠了靠,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魏文昌往那方罗巾上瞟了一眼,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陛下圣躬不豫,更当量入以为出,与民休息。臣等恳请陛下收回太子判御前军器监事之权,兵权归枢密院统辖,方为正道!”
话一出口,武臣班列炸了。
石保吉跨出一步,一根手指指着魏文昌的脸。
“魏中丞,你一辈子连把刀都没摸过,也敢在这儿谈兵权?安东路是太子殿下带着弟兄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有种你去!”
魏文昌脖子一梗。
“驸马都尉未免粗鄙,此乃庙堂之议,非沙场斗殴!”
“竖子安敢……”
“石保吉!”
赵德昭沉声喝了一句。
石保吉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气得鼻孔喷粗气。
殿内吵成一片,笏板磕碰声和争辩声混在一起,连殿柱间的烛火都被那股气浪扇得歪了。
文臣在左边义愤填膺,武臣在右边破口大骂,中间几个老成持重的试图劝和,被两边的唾沫星子糊了一脸。
赵德昭靠在御座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谁都以为他累了。
只有窦神兴看见,那只手的节奏稳得像在数拍子。
殿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又快又重,踏在石板上橐橐有声。
内侍还没来得及通报,一个高亢的声音已经穿透了吵闹。
“安东路驻泊马步军都部署、皇太子臣赵惟吉,奉诏复命!”
殿内的争吵断了一拍,像满堂的人同时被人捂住了嘴。
满殿的脑袋齐刷刷转过去。
赵惟吉大步跨过门槛,一身紫袍金带,剑胄俱解于殿门之外。
他身后半步,石贻孙双手举着一面绣有高丽王室徽记的降幡,绸面上的泥渍和暗褐色的血迹还在。
石贻孙洗过两回,赵惟吉不让洗干净。
满身征尘,靴子上的泥点子还是半干的。
赵惟吉的目光从文臣班列上扫过去,不快不慢,像在点人数。
刚才喊得最凶的那几个给事中,被这一眼扫到的时候,有人把脖子缩了缩,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笏板。
魏文昌站在殿中间,手里还捧着他的札子,脚步挪了挪,嘴唇动了两下,却没能在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赵惟吉收回目光,趋进至殿陛,再拜,伏地奏曰:
“陛下,臣奉诏东征,破平壤,平王旭,收降高丽沿海十四城。高丽国除,安东路已设,五万将士驻守如常。臣不辱使命,今日归阙复命。”
赵德昭睁开眼睛,脸上的笑比刚才敷的粉还白。
手掌按住御案边沿,撑着坐直了,像是骨头里又长回来一根。
“好,好,好。”
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