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跪在殿中间,脊背挺得比殿柱还直。
石贻孙把那面降幡往地上一戳,绸面哗地展开,高丽王室的金底黑鹰徽记正对着文臣班列。
赵德昭从御座上欠了欠身,目光落在那面降幡上,眉头松了松。
“太子辛苦了,起来说话。”
赵惟吉站起身。
魏文昌在旁边站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
“殿下。”
赵惟吉偏过头看他,没出声。
魏文昌的札子已经放下了,两只手攥在袖子里,嗓音干涩但还硬撑着。
“殿下以储君之尊统兵在外,今大军未还而私脱中军先行归京,不知有何规矩可依?”
殿里忽然没人说话了,连烛火也矮了一截。
石保吉在武臣班列里嗤了一声,声音不大,隔着半个殿,那边的给事中还是听见了,脖子往回缩了缩。
赵惟吉没看石保吉,转身面向魏文昌,走了两步,距离近得魏文昌能看清他袍子下摆的泥点。
“魏中丞问规矩。”
赵惟吉冲石贻孙抬了下下巴。
石贻孙会意,弯腰抓起地上那面降幡,两步走到魏文昌面前,啪地拍在他脚背上。
魏文昌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降幡上那股子陈旧的血腥气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熏得他鼻翼抽了抽。
“这东西够不够抵消规矩?”
赵惟吉的声音不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魏文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面降幡,嘴唇抿了抿,声音还在,但底气明显矮了一截。
“殿下武功赫赫,臣不敢否认,只是安东路岁耗军粮十二万石,以中原膏血……”
赵惟吉伸手制住了他的话头。
“魏中丞既然提到钱,那臣跟魏中丞算笔账。”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好的纸,在殿上展开。纸面上画着山川舆图,标注得密密麻麻,几处山脉用朱砂圈了红圈。
“诸位请看,安东路西京以北、安北府以东,臣在行军途中差坑冶监当官随军踏勘,访得三处银铜坑冶,金苗亦间得之。”
赵惟吉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几声倒抽气,魏文昌握着笏板的手指骨节凸了起来。
“三处苗脉,岁课折钱不下三十万缗。”
他顿了顿。
“除此之外,安东路沿海有可泊海舶之海口七处,若置市舶务,岁入抽解之利不下二十万贯。”
他把那张图往御案方向递了递。
“陛下,安东路不是无底洞,是摇钱树。”
赵德昭接过那张图低头看了看,手指在朱砂圈上点了点,抬起脸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可眼底的血丝比笑意更重。
“三十万缗?”
“保守估算。”
赵德昭把图纸往御案上一拍,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像是扯着嗓子了,咳了一下才接上气。
“好,好一个摇钱树!”
他扫了一眼文臣班列。
“诸卿方才说安东路劳民伤财,既然地下埋着银铜,谁再提撤军,就是断朕的财路,断大宋的财路。”
石保吉第一个跳出来,声音比赵德昭还大。
“陛下,臣请旨派亲随去安东路!臣家不入伙、不取分利,白替朝廷挖!”
王承衍没急着动,眼角往御座方向瞟了一眼。赵德昭正拿手指点着那张舆图,嘴角的笑还没收。
他咳了一声,也站了出来。
“若果有苗脉,须先差官覆勘。臣愿提举坑冶场务,为朝廷分忧。”
魏咸信慢了半拍,见前头两位都站了出来,也跟着拱了拱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臣亦以为然”。
三个驸马齐刷刷跳出来搅浑水,文臣班列里的阵脚登时乱了。几个原本准备跟着魏文昌继续开火的给事中面面相觑,舌头都打了结。
赵惟吉趁热打铁。
“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既然两浙织行声称撑不住,行户停摆,无人缴税运货,那臣斗胆建议,由朝廷出面在洛阳另置西京绫锦院,径自于两浙收买蚕丝,绕开行首,省却中间盘剥,织成的绸缎由市舶务统一出海发卖。”
这句话一出,文臣班列像被捅了蜂窝。
“与民争利!”一个给事中蹦出来,脸涨得通红,“朝廷亲自下场做买卖,成何体统!”
“天下商路自有天理,朝廷若垄断丝绸,江南百万机户何以为生!”
“殿下此举无异于刨人祖坟!”
赵惟吉把双手一摊,一脸冤枉,跟那个头一回上朝被训的生员似的。
“方才诸公口口声声国库空虚,臣想了个法子替朝廷挣银子,诸公又嫌与民争利,那到底要臣怎样才是?”
他转过身,冲赵德昭深深一揖。
“陛下,臣才疏学浅,实在左右不是,不如将此事交由三部去办,臣回东宫待罪便了。”
赵德昭配合得天衣无缝。
“太子万里征尘,确实辛苦了。”
他站起身来,赭黄御袍的袍角拂过御案。
“今日且散,安东路之事容后再议。太子所奏西京绫锦院一事,命三部共拟章程,十日内进呈。”
合门官唱了散朝。
百官鱼贯而出,文臣班列里嗡嗡声一片,像炸了窝的马蜂。魏文昌走在最后头,札子揣回了袖子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石贻孙跟在赵惟吉身后出了殿门,等拐过照壁看不见旁人了,才凑上来。
“殿下,那张舆图我看了一眼,上面的山脉走向画反了。西京那几座山应该朝东北走,您画成正北了。”
赵惟吉脚步没停。
“你还看得出来?”
“我又不是瞎子。”石贻孙嘀咕,“万一有人查……”
“没人会查。”赵惟吉在廊道转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几十万缗的饼摆在面前,谁去查真假?他们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分饼,不是饼是不是假的。”
石贻孙咂了咂嘴,像是把这句话在舌根上翻了一遍才咽下去。
“那真正的刀子呢?”
赵惟吉没答,抬头看了看天。洛阳的天比高丽晴朗多了,日头白花花地照着宫墙上覆的琉璃瓦,晃眼睛。
“江南世家在洛阳有多少产业,你查过没有?”
“没细查。”
“那今晚开始查。”
赵惟吉继续往前走。
“那帮人的钱又不是从天上掉的,在洛阳有铺席、有窑场、有金银交引铺,还有几处见不得光的地方。把根子拔出来,树自己就倒了。”
石贻孙咽了下口水。
“殿下的意思是……”
“今晚你去一趟群芳院。”
石贻孙的脚步卡了一下。
“什么?”
“群芳院,洛阳城里最大的一处歌馆,天津桥南第三坊,进去第三条巷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嘴角抽了两下,像是在骂人和接旨之间反复横跳。
“殿下,臣好歹也是扛过降幡打过高丽的人……”
赵惟吉没回头,脚往后一抬,踹在他小腿上。
“少废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