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建春门,子时三刻。
城楼上的火把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守门校尉裹着半旧的棉甲,缩在垛口后头打盹。
马蹄声从官道尽头传来,先是稀稀落落几匹,接着越来越密,闷雷一样往城根底下滚。
校尉被惊醒,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人马停在护城河外,打头的几个人穿着粗布短褐,肩上扛着镖旗,旗子上的字看不太清。
“什么人?”校尉扯着嗓子喊,“宵禁已过,天亮再来!”
底下有人勒住马,仰头回了一句:“河北来的镖队,押的是登州急件,耽搁不得,劳驾行个方便。”
校尉往垛口外吐了口唾沫。
“登州急件你找驿站去,建春门不管你这档子事,走走走。”
石贻孙在马上翻了个白眼。
他回头看了赵惟吉一眼,赵惟吉冲他抬了抬下巴。
石贻孙骂了句娘,把头上的斗笠摘了,从腰间解下一块铜鎏金的腰牌,冲城楼上晃了晃。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皇城司的牌子,认不认得?”
火把光照不到那么远,城楼上的校尉眯着眼辨了半天,叫手底下一个伍长提着灯笼从马面墙上探出去照。
灯笼光打在腰牌上,铜面反出一道金光。
那伍长只看了一眼,灯笼差点脱手。
“校,校尉,是紫微宫的牌子……”
校尉腿软了一下,酒也醒了,扶着垛口往下喊:“诸位稍候,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城门洞里一阵忙乱,铁链哗啦啦响了好一会儿,闸门才吱吱呀呀升起来。
赵惟吉率先催马穿过门洞,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又脆又硬,在空荡荡的瓮城里来回撞。
守门的兵卒排成两列缩在墙根,没一个敢抬头。
出了瓮城,长街笔直延伸到远处,两侧坊墙高耸,坊门全部落锁,街面上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偶尔有几处大户人家的后墙探出一截院角,墙头挂着红灯笼,光晕昏黄,映得墙根的青苔泛出一层潮气。
石贻孙拍马跟上来,压低声音问:“殿下,回东宫?”
“不回。”
赵惟吉拉了一下缰绳,马头往南偏了偏。
“去城南定鼎坊。”
石贻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再多问。
定鼎坊深处一条窄巷里,有一间挂着“刘记油坊”招牌的铺面,门板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透不出光。
赵惟吉翻身下马,抬手敲了三下。
停了一息,再敲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借着巷口微弱的月光辨认了片刻,那张脸抽了一下,门立刻拉开。
“殿下。”
来人是皇城司在洛阳城南的探事官,姓窦,四十来岁,干瘦矮小,长着一张放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脸。
赵惟吉进了门,里头比外头还暗,只在后院正房的桌上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窦探事官从房梁夹层里取下一个油纸包,双手递过来。
“半个月的东西,全在这里了。”
赵惟吉拆开油纸,里头是厚厚一沓抄件,字写得密密麻麻。
他把纸摊在灯下,一份一份翻。
石贻孙凑过来瞄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全是弹劾咱们的?”
不止弹劾。
赵惟吉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偶尔停一停,再翻下去。
二十七份折子,十九份直接指着太子骂,剩下八份绕着弯子骂,措辞各有不同,但核心就三个字:穷兵黩武。
他把折子按籍贯分了两堆。
左边那堆明显厚得多,占了二十一份。
“江南路出身的给事中,占了多少?”
窦探事官答得快:“十三人,还有四个是两浙转运司旧属,两个在户部挂过职。”
“串联的?”
“至少有七份折子的措辞高度雷同,像是一个底稿改出来的。”
赵惟吉把那七份折子抽出来叠在一起,拿指关节敲了敲。
石贻孙已经在旁边坐不住了,一只手捶着膝盖。
“殿下,要不要我带人挨个上门,把这帮酸儒的嘴堵上?不打不打,就套个麻袋教训教训。”
回答他的是赵惟吉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你给我老实坐着。”
石贻孙“嘶”了一声,揉着腿嘟囔:“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赵惟吉没接话,把折子收好,重新塞进油纸包。
“这帮人在洛阳自诩清流,靠笔杆子吃饭,你跟他讲拳头,他反而有了苦主的名头,满天下喊冤去。”
他站起来,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对付无赖,得用更无赖的法子。”
石贻孙眨了眨眼,没听明白。
赵惟吉没解释,转身往外走。
“跟我进宫。”
紫微宫的侧门,窦神兴的人早就得了消息,远远地打着灯笼在门洞里候着。
两人换了常服,跟着内侍七拐八绕,穿过一片阴沉沉的廊道,到了赵德昭的寝殿外。
殿门虚掩着,药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浓得呛嗓子。
赵惟吉推门进去。
赵德昭披着一件银灰色的狐裘,半靠在榻上,手里攥着一方手帕,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嘴角有一痕暗红,擦过但没擦干净,顺着下巴的纹路洇进了胡茬。
赵惟吉站在门口看了两息,故意把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弄出一声响。
赵德昭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先是茫然,对了一下焦,认出来人之后,那张绷了不知道多久的脸,一下子就塌了。
脊背往后靠进靠枕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撑着的骨头。
“回来了。”
声音哑得厉害。
赵惟吉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替他把滑下去的狐裘拉上肩膀,又拍了两下后背帮他顺气。
“洛阳的药谁熬的?苦成这样,药渣都没滤干净吧。”
赵德昭被他拍得咳了两声,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讨债鬼,打了人家高丽的安东路回来,留了一屁股烂账给你爹擦。”
“烂账我自己擦。”
赵惟吉把手帕从他手里抽走,翻了个面,沾了点茶水,替他把嘴角那痕血迹擦掉。
“您就管好自己这副身子骨。”
赵德昭没躲,由着他擦,眼神从儿子脸上划过去,停了一下。
“瘦了。”
“吃高丽那破地方的饭能不瘦嘛。”
赵惟吉把手帕搁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榻边的小案上。
“爹,江南那帮人,我看过折子了。”
赵德昭的神色沉下来。
“看了就知道,眼下这事不能硬来,皇权压台谏,逼急了士林串联上书,到时候不光你名声烂,大宋的文官体系也要乱。”
赵惟吉点头。
“所以我不用刀把子。”
赵德昭抬眼看他。
“那你打算用什么?”
烛火跳了一下,赵惟吉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钱袋子。”
他把那七份措辞雷同的折子抽出来,在赵德昭面前展开。
“这帮人在朝堂上喊得再凶,根子不在洛阳,在江南。背后撑腰的是江南世家的银子,只要把银路掐断,这些笔杆子自己就哑了。”
赵德昭盯着那些折子,手帕已经被他攥成一团。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你有把握?”
赵惟吉笑了一下。
“明天朝会,您就看着。”
赵德昭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把手帕扔到一边。
“行,我给你搭台。”
他又咳了一声,摆了摆手。
“滚吧,让我睡会儿。”
赵惟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了下头。
赵德昭已经闭上了眼,但嘴角弯了一点弧度,不大,却比药罐子旁边那盏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