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彪蹲在炉灶侧面,它的目光一直在锻造者的工具和那堆成品之间来回扫视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他的手工水平和工序的熟练度。
它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我有个问题想确认一下的明确:你认识那个人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走了多久了?
锻造者想了想,放下手里的铁钳,伸手拿起旁边的水囊又喝了一口:那时候他刚走到镇子那边不到两个月。
他说他是从更远的地方过来的,具体多远没有说。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回想一个已经有些模糊的画面,他当时的状态不太好。腿上有伤,走路的姿势不太对称,但他说没事,只是走得太急了。
柳飘飘站在锻造者旁边,她没有坐下,但也没有站着不动。她听到腿上有伤的时候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联想到了一些已有的信息。她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平静:他腿上的伤,你帮他处理过?
帮他换过一次药。他在镇子外面找到了一些草药,自己处理过,只是包扎的方式不太对,伤口的愈合速度比正常慢了一些。
锻造者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记住了这件事的清晰和确定,我教了他一个更简单的换药方法,多带了一些干净的布让他自己备着。后来他走的时候,那些布料也一起带走了。
九尾狐一直蹲在火塘外侧的位置,它听了一会儿之后插了一句话,语气带着一种正在整理信息节奏的节奏:那他走过这条路之后,有没有回来过?
锻造者摇了摇头:没有。他走的时候说,如果那边能走通,他会想办法传消息回来。一年多过去了,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但也没有看到他的尸体或者其他物品被水流冲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蟾蜍蹲在九尾狐旁边,它的声音带着一种低沉而平实的尾韵:那他会不会已经走到尽头了,只是一直在路上没停下来。
锻造者看了一眼蟾蜍,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掂量它的可能性,然后才重新开口说话:他是一个不会半路停下的人。如果他停下来了,一定是他走完了。
丧彪在锻造者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用一种不带多余语气的口吻说了一句:那这条路确实能走到头。
柳飘飘听到丧彪的话之后没有做声,但她站起身来的动作表示她正在把这句话加进她自己的判断里。
她走到炉灶旁边那些已经完工的工具堆前面蹲下来,拿起一枚刀片看了看——边缘被打磨得光滑而均匀,刀片的弧度有一种被多次调整后形成的合适尺度。
她把它放回原处,又拿起旁边的凿子试了试,重心和握持感都很顺手。
这些东西,你做完之后怎么送下去?柳飘飘回头看着锻造者。
每隔一段时间,我会攒够一批,然后自己带下去放在镇子入口处那面墙的缺口附近。锻造者的声音像是正在讲述一段已经形成规律的生活节奏,如果有人需要,自己拿就行。
魔君在旁边用一种你这也太吃亏了的语气开口道:那你不是白干?
材料都是现成的。矿石从那边矿坑里筛出来的,木料是路边倒的树,清理掉分枝就能用。炭是自己烧的,不用花钱买。锻造者把一块新金属夹回炉膛里,说话的声音在铁钳和炭火的间隔中均匀地穿插着,白干就白干。闲着也是闲着。
魔王蹲在石砌炉灶的另一侧安静地听完了锻造者和魔君的对话。
他没有插话,但他一直在观察锻造者处理金属的每一个动作步骤,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那些手势的顺序和角度。
他的目光在锻造者手臂的肌肉线条和锤子起落的频率之间来回看着,像是一个正在用视觉学习某项技术的人。
在锻造者把手里的铁钳放下来做了一次短暂的调整时,他用一种正在确认的状态开口问了一句:你打铁的技艺,是自己学会的?
锻造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魔王一眼,目光比之前多了一层专注的审视。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跟一个老师傅学的,学了三年。他走了之后,剩下的都是自己摸索的。
魔王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些正在成型的工具上,像是在用那块金属的弧度和锻造者锤击的角度来追溯一道工序的先后顺序。
柳飘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了一眼锻造者存放水囊的位置和那堆炭块的高度,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锻造者的脸上:前面那段路,你走过吗?
走到过半程的位置。
锻造者把新夹出的金属块放在砧面上,重新拿起锤子敲了两下,落下的时候力度比刚才减轻了几分,再往前的一段路,地面质地和这里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土质成分,在脚底下形成了一层更软更厚的新地层。我没有继续往下走,因为当时没有带够多的水。但那个人走过去了。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风。那段路的走向和风向基本平行,走的时候风速变化会非常突然,需要提前找好避风位置。
锻造者的锤子在最后一击上落得最轻,像是在完成这道工序后用更轻的一下收住原有的节奏,然后把那块金属放入水桶,
离这里大约一天半路程的地方有一处废弃的羊圈,石墙还算完整,能挡风。再往前就没有任何能遮挡的地形了,只有暴露在风里的碎石地和低矮灌木,连一棵能当参照物的树都没有了。
丧彪站起身抖了抖毛,转向柳飘飘的方向,用一种已经做好了出发准备的语气开口了:那就把水补足再走。前面那一段路,需要的东西是水源和避风的参照点。
柳飘飘把那个羊圈的位置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她重新走向那条正在从锻造者工坊旁边延伸出去的路面。
路的表面在炉灶的光线范围之外重新变成了一层被日光和风共同打磨过的浅色硬土,在午后的日光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白色调,像是一层被长期行走和气流冲刷后形成的稳定层。
她站在那层路面的起始端,感觉到风从远方迎面吹来,带着干燥而持续的气息,在接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形成了一种恒定而不带湿意的压力。
柳飘飘走出锻造者工坊的范围大约两里地之后,风就开始变了。
之前那种从远处持续吹来的、带着干燥气息的均匀气流正在逐步转化为一股更加强烈、更加不稳定的风力。
那些风不再是从一个方向持续吹来的,它们开始从侧面、从背后、甚至从地面的低洼处卷上来,像是一层正在被反复搅动的空气层,每一次方向的变化都让行走的节奏需要重新调整。
她偏头看了一眼侧前方的地面,那些被风卷起来的细小沙粒正在贴着地表快速移动,形成了一层像是正在流动的薄纱,贴着路面的轮廓不断改变着自己的形态。
她的步伐没有放慢,但她走的时候把身体的重心微微压低了一些,让每一步都踩得更加扎实,防止风力突然转向时失去平衡。
顾烨走在她侧后方,他的位置正好挡在风的来向和柳飘飘之间,像是一道正在移动的挡风屏障。
他没有刻意调整位置,但他的步伐幅度和落点恰好让她的侧面受到的风力减小了一些。
他走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向推动着从侧后方传到她的耳朵里,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像是被风吹送着落在她耳朵里的:风比我预想的要大。前面那一段路可能更难走。
柳飘飘没有回头,她的声音朝着风的方向送出去,被风带得比正常说话时更远一些:那就走快一点。争取在那片空旷地带之前到羊圈。
魔君跟在队伍后面,他的步子比之前走得更低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正在和风较劲的紧绷感。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在风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这风怎么跟长了眼睛似的……专门往人身上钻……
丧彪走在队伍侧面偏前的位置,它走路的姿态和在其他地形上没有什么区别,像是那层持续变化的风力对它几乎没有影响。
它的爪子在落地的瞬间会微微调整一下角度来适应风力的变化,脚步落定之后就不再偏移,每一步都保持着精准的稳定。
队伍在持续的风中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
前方的地面颜色从灰白逐渐过渡成更深的色调,像是那一带的地表含水量比之前经过的区域更高一些,形成了一层偏暗的沉积层。
而在地面颜色的变化带中央,柳飘飘看到了一组低矮的石墙轮廓,呈方形排列,大约有一人高,顶部已经被风化侵蚀得不太平整了,但整体的结构形态依然保持着清晰的边界。
羊圈。柳飘飘加快了脚步,朝着那道方形石墙的轮廓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