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彪的耳朵也转向了那个方向,它的耳朵微微转动着捕捉那道声音的频率和节奏,停了片刻之后用它那层判断的语气开口了:是锻造的声音。有人在用锤子敲击金属,距离不近,但声音的传播路径很直,中间没有遮挡。
柳飘飘没有再犹豫。
她朝着上方那条路迈出了步子,每一步踩在那层被反复踩踏过的路面上时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土质保持着稳定而均匀的密实度,像是被长期使用形成的。
那道金属碰撞的声音随着她的接近变得更加清晰了,节奏时快时慢,偶尔会停下来一会儿然后重新开始,像是操作的人正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和判断力调整着每一锤的力度和角度。
路面在她持续向上的行进中逐渐收窄,两侧的植被从暗色的灌木过渡成更加低矮的草本植物,像是进入了一个海拔更高的区域。
前方的地形在地平线上逐渐变得更加开阔,一道正在缓慢抬升的岩壁正在她前方逐层升高,岩壁的表面呈现出一种偏灰的色调,像是那种长期暴露在风和日光下的石灰岩质地。
在岩壁的底部,在那些深灰色的岩层和地面的交接处,有一道低矮的、正在冒着细烟的石砌结构。
那道结构不大,差不多到人的腰际,顶上有一个开口,热气从开口中持续涌出来,在日光中形成一道正在缓慢消散的淡白色气柱。
那道气柱的形状稳定,边缘微微卷曲着向上攀升,像是被加热的空气中含有的矿物成分正在以有规律的方式升腾,在接触到更冷的空气之后才会彻底消散。
一个身影正蹲在那道结构旁边。
他背对着他们,肩背微微佝偻着,正在用一只手握着锤柄,锤头落下的角度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每一次敲击都在空气里激起一片细密的回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完成一道需要持续调整的工序。
他身上的衣服偏旧,颜色和岩壁的灰色相近,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边缘处有被火星灼烧过留下的深色焦痕。
他的动作在敲完当前这一下之后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转过身来,但他握着锤柄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耳朵微微向后转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正在以什么节奏接近。
然后他放下了锤子,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那些正从坡面上走下来的人影,目光从柳飘飘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其他人身上,平静地扫过一圈。
然后重新落回柳飘飘脸上,用一种像是在确认时间的语气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被风磨过:我以为还要更久才有人走到这里。你们比我想象的快。
柳飘飘站在坡面边缘,和那个蹲在石砌炉灶旁边的人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
她看到他的脸比身形看起来更瘦一些,颧骨的轮廓在皮肤下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弧度,眼窝微微下陷,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的人。
脸上的皮肤带着一层被炉火反复烘烤过的红褐色,和手背上那些被火星溅到后留下的细小疤痕形成了一种被时间层层叠叠加盖上去的质感。
他放下锤子之后没有站起来,依然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从柳飘飘的脸上移开,扫过她身后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逐一辨认来者的身份和状态。
他的目光在魔王身上多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落回顾烨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看向柳飘飘。
你们从塔那边过来的。他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带着一种肯定的判断,像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见过很多从同一方向来的人,走了几天了?
三天。柳飘飘回答,没有多解释细节,路上停了几次。
他点了点头,像是那个数字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他站起身来的动作很稳,膝盖和腰部没有明显的僵滞,像是经过长期习惯之后形成了流畅的过渡。
他站直之后比蹲着的时候看起来高一些,肩膀偏窄,身形偏瘦,但手臂的线条在炉火映照下能看出清晰的肌肉轮廓,像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形成的结实线条。
他用右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手指的关节粗大。
三天已经很快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他走到炉灶旁边用来放工具的矮石台边,把锤子放在台面上,然后拿起旁边的水囊喝了一口水。大多数人走到这里要花五天以上。你们在路上捡了不少东西。
柳飘飘没有否认。她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问他们捡了什么,也没有要求查看那些物品,像是已经知道那些东西会被沿途的人拿走。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两年。他回答得简短,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过多解释的事情,从上一个冬天搬到这里来。那时候炉灶还没建好,只用石头堆了一个临时用的火塘。后来慢慢攒够了材料才砌了这个。
丧彪从后面踱步上前,蹲在那座石砌炉灶旁边看了看它的结构和灶口的设计。
炉膛内部残留着一些正在缓慢燃烧的炭块和碎屑,边缘处有一层厚实而光滑的熔融层,像是长期高温烧制后形成的硬化表面。它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了一句:你在锻什么东西?
锻造者重新蹲回炉灶前面,用铁钳夹出一块正在加热的金属块,放在旁边的砧面上。
那块金属的尺寸不大,长约一掌,宽约两指,厚度均匀,边缘有一条正在逐步成型的弧线。
他用锤子敲了两下,重新调整了角度,然后又敲了两下,声音比之前更清脆均匀,像是在通过反馈回来的敲击声判断金属的状态和下一步的加工方向。
做一批小型工具。每天做一些,攒够了数量就往下送。
魔君听到往下送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像是正在用这句话补充某种之前没完全成型的认知图景:你是在给那条路上的人提供补给?
锻造者没有停下来,他的动作保持着匀速,目光始终落在金属块的弧面上,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区域。
是。有些人经过这里的时候会留下东西,有些人走远了就再也没回来。我做的东西每次都会少掉一部分,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些人拿走的。
柳飘飘走近了几步,站在能清楚看到砧面和锤子动作的距离。
她能看清那块金属的形状逐渐成形,弧线的走向越来越接近一个工具的边缘。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锻造者的锤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落下,但落点比之前慢了一拍,像是在用速度的变化来为回答腾出空间。
以前在镇子里帮人做活。什么都会一点,修屋顶,打农具,给马钉蹄铁。后来镇子荒了,人都走了。我没走,因为也找不到别的地方去。他抬起头看了柳飘飘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飘飘说:你做的这些事,不像是一时兴起才做起来的。
锻造者没有接话。
他把那块已经基本成型的金属浸入旁边的水桶里,水面上升起一小团蒸汽,然后他把冷却后的金属拿出来,放在砧面上用锤子轻轻修整边缘的弧度,做完之后把工具放在一旁已经加工好的那堆里。
那堆工具已经攒了十多件,有刀片,有凿子,有钩状的零件,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而规整。
你认识那个在塔上刻字的人吗?柳飘飘问。
锻造者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了。他把锤子放在砧面旁边,直起身来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但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才松开,像是在决定要怎样回答之前先确认了一件事。认识。
他走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锻造者的目光转向远处那道正在缓慢抬升的山脉轮廓,他说他要去山那边。走之前在我这里打了一把新刀,用了一块偏硬的矿石料,他说那边的地形需要更耐用的工具。
柳飘飘:他走之前说过什么吗?关于前面那条路的?
锻造者看着那道山脉轮廓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已经被时间冲淡了一些细节的对话片段。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字句之间有一种被反复确认过的笃定:他说,走到路尽头的人会明白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意思是他自己也没完全明白,但他在走着,走着走着就会明白了。
锻造者说完那句话之后,弯腰把那块刚刚淬火的金属从水桶里捞出来,用一块布擦了擦表面,放在那堆已经完工的工具旁边。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每天重复很多次的流程已经成为肌肉记忆的一部分,不需要刻意去规划下一步。
魔君蹲在几尺外的地面上,歪着头听完了锻造者和柳飘飘之间的对话。
他的目光在那堆完工的工具上扫了一遍,然后他朝着锻造者的方向侧了侧脑袋,用一种带着好奇的语气问:你平时就一个人住在这里?两年了?
锻造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不闷吗?
锻造者的目光从魔君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炉膛里的炭火,像是正在用炭火的温度来丈量时间的长度。
有时候闷。但比起镇子里最后那几年,这里至少还能有事做。做东西的时候,脑子是满的,不会想太多。
魔君看起来像是还想追问什么,但张了张嘴之后又合上了,像是正在重新组织一个更合适的提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