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之后能看到羊圈的墙体确实还算完整,四面的石墙都有不同程度的缺口,但朝向风向的那一面墙体保存得最好,石块的堆叠保持着原有的高度和厚度,像是一道用来抵御风沙的屏障。
背风面有一道低矮的开口,像是曾经的入口,但已经被石块半堵住了,留下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柳飘飘侧身从那道开口钻进羊圈内部。
内部的面积比她站在外面的时候想象的要大一些,大约有两丈见方,地面覆盖着一层被反复踩踏过的硬土,表层的土粒已经被压实成了一种光滑的质地。
地面角落里有一些干枯的草茎和风化的粪肥残渣,但量不大,像是已经被风吹走了大部分。
四周的墙体内部有一些凹槽,像是曾经用来搭放横梁的支撑点,但横梁已经不在了,只剩下那些空空的凹槽还在墙面上保持着原来的位置。
顾烨侧身跟进来之后站到柳飘飘旁边,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羊圈内部的结构和墙体的状态,然后落到背风面墙角的几个凹陷处,那里的地面比周围更低一些,像是有东西被反复放在同一个位置。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凹陷区域的边缘——那处凹陷的轮廓呈现出一种近似长方形的形状,长度大约和一件中型工具的尺寸相当,边缘的磨损痕迹很均匀,像是一把刀或者某种工具被反复放置在同一个地方,在长时间的使用中让地表形成了一道适应性的凹痕。
他在这里停过。柳飘飘也蹲下来看了那片凹痕,指尖在它边缘的轮廓线上划过,感觉到那些磨损痕迹的边缘已经变得光滑而均匀,而且他不是路过。他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
丧彪从开口处进来之后没有往中间走,它贴着背风面的墙体蹲了下来,身体正好嵌在墙体投下的阴影和墙根之间,姿态舒展而松弛。
它看了一眼柳飘飘正在观察的那片凹痕,用它的语气说了一句:他在等人。
等人?魔君刚侧身挤进来,站在入口内侧拍着衣服上的灰和沙,等谁?
不知道。丧彪说,但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足够长,长到在地面上留下了固定痕迹。这说明他当时没有急着走。他在等某个还没有到的人,或者等某个他以为会来的人。
柳飘飘站起来,目光从地面上那道凹痕移到了羊圈背风面墙体上。
墙体的石面上刻着几道明显的痕迹——那种刻法和沿途其他地方的文字风格一致,只是更加简短,像是一行简短的记录,被刻在了墙体的中部偏下的位置,像是为了让人在蹲下的时候也能看到它。
她走过去蹲在那些刻痕前面,光线从羊圈开口处透进来,正好落在刻痕的表面。
那行字依然保持着和前面信息一致的风格,笔画的间距均匀,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辨认出轮廓和笔画顺序,整齐地排列在石面表层,像是写字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走过的路是有回音的,哪怕那道回音要很久才会传回来。
等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完了。
柳飘飘蹲在那里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了一步,顾烨在旁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打破沉默,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正在梳理方向的稳定:他是写给下一个人的。不是写给自己的。
魔君从旁边凑过来也低头看了看那行字,他的目光在字面上停留片刻之后直起身来,用一种正在总结的判断语气开口了:那他走完了。而且他知道后面会有人来。
柳飘飘转过身来看着丧彪,用它刚才那句话来回应了它的判断:那他等的人,应该不是我们。
丧彪蹲在墙根没有动,它的下巴搁在前爪上,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像是默认了柳飘飘的判断,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判断的合理性。
柳飘飘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走到羊圈背风面的墙根处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把身体靠在墙角那面没有被风吹到的墙面上,感觉到墙体的温度在持续的日晒中保持着一种温暖而稳定的状态。
她靠着那面墙坐了一会儿,感觉到风声正在继续持续着,但背风面这片区域确实没有被风直接吹到,空气保持着静稳的状态,那些流动的沙粒和气流像是正在绕过这面墙,在它背后形成了一片短暂的平静区。
顾烨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同一面墙,两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
他在坐下之前先用手扫了一下地面上的碎石和干枯的草茎,清理出一块平整的区域,然后把水囊放在自己腿边。
他开口的时候目光落在羊圈上方那道正在被风不断改变的云层形状上,话语却准确落在了柳飘飘耳朵里:你觉得他走完的那条路,会不会就是我们要走的那条路?
柳飘飘想了想,靠在那道温热的石墙上看着从墙体上方掠过的那层正在流动的云层,用一句简短的话回应了顾烨的疑问,像是在给出她已经在心里形成了一段时间的那个判断:应该是同一条路。不然他不会留这么多字给后面的人。
风在羊圈外面持续刮了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那种风力在午后时分达到了一次高峰,卷起来的沙粒打在羊圈外墙的石面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手指正在持续敲击着石头的表面。
柳飘飘靠着那面背风的石墙坐了很久,期间她翻了一次水囊补充水分,又吃了一点干粮,感觉到墙体的温度正在随着天色变暗逐渐下降,从午后的温暖过渡到傍晚的微凉。
魔君在羊圈里找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他的姿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放松,两条腿伸展开来,后背靠着墙体,目光落在羊圈上方那层越来越暗的天色上。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话,声音在羊圈内部被墙体收拢,形成了一种比在外面说话时更加清晰的回响:你们说,那个锻造者一个人在那里住了两年,他到底图什么?
图有个地方待着。丧彪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它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出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论证的事情,有些人不需要理由,只要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做他想做的事就行了。
魔君想了想,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羊圈上方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上。
羊圈内部的光线越来越暗了,墙体投下的阴影面积在持续扩大,把大部分地面都笼进了一层深色的色调里。风在羊圈外面持续刮着,规律地划过石墙顶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像是持续不断的哨音。
九尾狐蹲在羊圈入口内侧的一侧,它的九条尾巴收拢在身后保持着稳定的姿态,目光落在入口外那条正在被风吹暗的路面上。
它安静了片刻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在风声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这条路真的通往那个人的终点,那我们走完之后呢?
柳飘飘坐在墙根处,听到九尾狐的问题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羊圈地面那道被长期放置物品留下的凹痕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某些已经形成的判断。
走完了再说。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还没有想那么远的明确,先把路走完,走完了自然就知道下一步往哪去了。
泥鳅盘在羊圈角落里一块略微凸起的石头上,身体收拢成一个紧凑的盘状,尾巴尖搭在石头边缘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摆动着。
它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出来,比平时更加平缓,像是在用我正在休息的状态来放慢说话的节奏:风在减弱了。听风声的变化,天亮之前风会完全停下来,那时再出发最省力。
柳飘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在墙根处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肩膀靠在那面已经凉下来的石墙上,感觉到墙体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下降着,像是正在把白天积累的热量逐层交给夜晚的空气。
她的指环在暗处亮着一层极淡的微光,像是自动维持着一层基础照明,把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到能看清轮廓的程度。
顾烨坐在她旁边,他靠着墙的姿态比柳飘飘更加笔直一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专门为她一个人准备的音量:你发现没有,那个人的刻字从开始到后面,每一段的语气都不一样。前面像是在记录,后面像是在留话给后面的人看。
柳飘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在暗光中看到他的轮廓保持着稳定的坐姿。
她开口回答的时候也把声音压到了和他相近的幅度,像是在羊圈内部形成一层更小范围的对话区域:前面的字更密,像是他边走边写的,到了后面字距在变宽。他越走越确定自己走的路是对的,所以字数越写越少。
顾烨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清晰。他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坐得比之前更靠近了一些,肩膀之间那道一掌宽的距离正在缓慢地收窄成更近的间隙。
羊圈内部安静了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