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回应送到定海王府时,天刚过午。
沈砚拆开封泥,先看了落款。
国子监祭酒裴照庭。
“裴大人亲自回的?”苏清漪问。
“亲自落款,内容未必亲自想。”沈砚把信纸展开,“不过字倒是写得很端正,像一扇关得很好的门。”
萧云昭坐在窗边,手里翻着另一份抄本。
“门后面是什么?”
沈砚扫了一眼。
回应只有数页,开篇仍是心性为本、器用为末,继而列出三项“折中之策”。
第一,保留经义为科举主科,新学仅作旁参。
第二,由各地书院附设算学、格物课程,逐步试行。
第三,女子可学习识字、医药与工艺,但涉及政务、军务及官署实务的课程,应暂限男子参与。
纸面上的措辞颇为温和,句句都有退路。
若只看文章,甚至像是有人在为新学留下一道缝。
沈砚看完,笑意却淡了。
“这不是留缝,是把门槛刷成了新颜色。”
苏清漪拿过抄本,逐条看下去。
“保留经义主科,算学格物便只能附在后面。书院附设新学,先生、教材、器材和经费都没有写。女子可以学医药工艺,却不能碰政务实务。”
她抬头:“每一条都像答复,每一条都没有说怎么做。”
“还少了一样。”沈砚抽过账册,翻到空白处。
“考核。”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谁来教?钱从哪里来?用什么教材?学成之后如何考?考不过怎么办?考得好又能去哪里?”
笔尖在纸上敲了敲。
“一个都没有。”
门外,常福抱着一摞册子进来。
“少爷,国子监送来的附表。”
“还有附表?”
“说是各地书院的师资与经费概略。”
沈砚接过,翻开第一张。
所谓师资名单,只有“由本院博士择优兼任”一行。
经费一栏写着“可酌情由地方学田支应”。
教材一栏写着“参照旧有算学书籍,择善而用”。
考核一栏则是“视各院情形自行斟酌”。
沈砚把册子合上。
“这不是附表,是四张空白请柬。”
常福问:“请谁?”
“请困难自己解决。”
苏清漪伸手道:“给我看看。”
沈砚递过去。
她看了片刻,道:“他们不是没有想过问题,只是不愿意把问题写得太清楚。”
“写清楚便要担责。”萧云昭淡声道,“不写,日后任何一处办不成,都可以说是地方执行不力。”
沈砚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慢划过那几行字。
“祭酒至少肯提交替代方案。”
“你准备当面笑话他?”
裴照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砚抬头。
裴照庭独自走进书房,手里还拿着一柄没有撑开的油纸伞。
伞沿沾着雨水,鞋面也湿了一层。
“本王还没开始。”
“你的脸上已经写完了。”
沈砚把那份回应推到他面前。
“裴大人替国子监解释解释。经义主科我能理解,书院附设算学也能理解,可经费由学田支应,教材择善而用,考核自行斟酌,这三句究竟该怎么落地?”
裴照庭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回应从头翻到尾,最后停在“女子不得涉政务课程”那一条。
“祭酒担心变化太快。”
“担心可以写在前面,不能拿担心充当办法。”
“他认为士子若骤然转学新科,根基会乱。”
“那便安排过渡。”
沈砚抽出一张纸,将三项方案重新抄了一遍。
“经义主科,行。那主科占多少,其他课程占多少?若新学只占一成,谁会认真学?若仍按八股取士,算学格物便只是墙上的装饰。”
裴照庭道:“这是第一项。”
沈砚在后面写下:主科比例、过渡年份、考试分值。
“第二项,书院附设。书院没有先生,便从哪里找?没有器材,拿什么教?没有钱,靠谁支应?地方学田原本就有旧账,究竟拿哪一笔?”
他又写下:师资、教材、器材、经费、名额。
“第三项,限制女子进入政务课程。理由是什么?”
裴照庭沉默了片刻。
“祭酒认为政务之学牵涉官署机密与国家秩序。”
“那便把机密与课程分开。算税、核账、看河工图,哪里就是机密?女子替商号记账时,税册会因为她是女子便变成机密?”
沈砚将笔搁下。
“若担心泄密,便定保密章程;若担心学不会,便设考核。不能因为有人怕女子学会,就把课程门关上。”
裴照庭看着纸上的字,缓缓道:“你说的都对。”
“那裴大人替我把它印出去。”
“不能。”
沈砚挑眉。
“又不能?”
“不能只把这些空泛处挑出来,印成一篇讥刺国子监的檄文。”
苏清漪看向裴照庭。
他将回应折好,放回桌面。
“太学里仍有许多士子犹豫。他们未必赞成祭酒,也未必反对新学,只是不知道自己若跟着改变,十年所学是不是会一夜作废。”
“他们怕失去凭借。”苏清漪道。
“也怕失去判断。”裴照庭看着沈砚,“你若只告诉他们旧方案没有经费、没有教材、没有考核,他们会听见另一句话——沈砚要把旧学一脚踢开。”
沈砚没有说话。
窗外雨丝落在瓦上,密密地响。
“新学不该只是因为旧学办不成,才有资格进来。”苏清漪轻声说,“也要让他们知道,士人为什么要学这些。”
沈砚转头看她。
“这便是裴大人说的‘人心’?”
“不是把人心写成一段漂亮话。”苏清漪道,“是回答他们。读书多年,除了入仕和扬名,还能拿这些学问做什么?若学会算学只是为了多考几分,学会河工只是为了换一顶官帽,他们当然会把新学当成另一套晋身的阶梯。”
“那便告诉他们,学问要拿去做事。”
“还要告诉他们,做错了怎么办。”
苏清漪取过一张清纸,在上方写下:“士人为何学实务。”
她没有急着往下写,只看着沈砚。
“你来讲。”
沈砚沉吟片刻。
“因为百姓不会住在文章里。”
苏清漪笔尖一顿。
“继续。”
“水灾来了,堤坝不会因为官员熟读经义便自己站稳;粮价涨了,仓册也不会因为主事会写骈文便自己对上。士人若要议政,至少要知道一笔税从哪里来,一道河堤为何坏,一项军需如何抵达。”
他停了停。
“但这不是让士人只学算账。”
裴照庭抬眼。
沈砚拿过笔,在“士人为何学实务”下面写道:“以实务知民情,以记录明责任,以道德定取舍。”
苏清漪读了一遍。
“道德定取舍。”
“懂账的人,未必肯救灾;懂河工的人,也可能拿材料去换银子。新学不能只教人把事办成,还要教人知道什么事不能办,什么钱不能拿,什么人不能牺牲。”
裴照庭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出声。
沈砚又道:“所以记录、审计和问责不能从课程里拿掉。一个人若能把河堤修好,却在账上做手脚,他仍旧不是好官。一个人若能算出军粮够不够,却拿士卒的口粮去讨好上官,他的算学越好,祸害越大。”
苏清漪接着写下:“能力使人做成事,责任使人不以人命试错,道德使人知道何时应当停手。”
她写得很慢,写完后没有立刻放下笔。
“这一段不能只写成你的话。”
“本王说得不够好?”
“说得太像命令。”
沈砚一怔。
苏清漪抬头看他。
“你习惯告诉别人该怎么做,可这篇文章要让士子自己走进来。他们要看到的不是一条鞭子,而是一条路。”
沈砚靠回椅背,半晌后道:“那你改。”
“我不替你改。”
“又来了。”
“你立论,我核验文字。”苏清漪把纸推回去,“你说士人应学实务,我来问你凭什么。你说道德要留在制度里,我来问制度怎样留下。写到最后,若只是你一个人的答案,便还不够。”
裴照庭忽然道:“把争议也写进去。”
沈砚看向他。
“祭酒担心心性失根,便把他的担心原样列出。士子担心经义被废,也列出。工匠担心自己的姓名被抹去,女子担心自己只能学到半套课程,同样列出。”
裴照庭抬手指了指那份国子监回应。
“不是把反对者写成蠢人,而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顾虑有人听见。然后告诉他们,哪些顾虑可以用制度解决,哪些只是舍不得旧日位置。”
沈砚笑了一下。
“裴大人今日替祭酒说话,倒比祭酒本人说得明白。”
“我不是替他站台。”
“本王知道,你是替那些还没决定站哪边的人留一条路。”
裴照庭没有反驳。
傍晚时分,书房里的回应已经被拆成了四栏。
原方案。
可执行部分。
尚缺条件。
待补问题。
沈砚核算了三项方案所需的教师、纸张、算具和经费,又把京城几处夜校与军校的现有数目列在旁边。
苏清漪负责重新整理文字,将那些过于尖锐的讥讽删去,却保留了每一个数字和每一处空缺。
“国子监若保留经义主科,第一年新学至少应占三成。”沈砚道,“不是为了抬高新学,而是为了让它不再成为选修时随手可弃的摆设。”
裴照庭道:“三成会吓住不少人。”
“那便写明逐年调整,先试三成,次年复核结果。若不合适,可以改;若合适,再增。”
“结论可被实测推翻。”苏清漪道。
“对。”
她在旁边添上:“以入学人数、课程完成度、考试成绩及任用效果复核。”
沈砚看着那行字,忽然停下。
“任用效果也要记。”
“当然。”
“若学了新学,进了官署却办不成事,说明课程还不够。”
“若办成事却贪墨,也要记。”
“你现在比本王还难伺候。”
“是你教的。”
夜色落下时,《格物正义》的新增章节终于有了初稿。
苏清漪给它取名《士人何以学实务》。
开头没有写圣贤训诫,而是列了三个问题:
河堤为何会在同一处反复决口?
粮册为何总在交接之后少出数百石?
明知百姓受灾,官员为何仍能把奏疏写得无可挑剔?
沈砚看着那三行字,点了点头。
“这才像是在问人。”
“不是问人。”苏清漪道,“是问士人自己。”
她继续往下写,将沈砚关于能力、责任与取舍的说法拆成短段,又在每段后留出“反对意见”和“事实例证”两栏。
裴照庭亲自补了几条旧典出处,并在一段旁边写下批注:“士以民为本,非以辞为本。”
写完,他看向沈砚。
“这句出处还需再查。”
“裴大人也有不确定的时候?”
“当然。”
“那本王今日便放心了。”
“放心什么?”
“原来大宁不是只有本王一个人会把话说满。”
苏清漪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笑过之后,神色又认真起来。
“明日论辩,全文当日印发。陛下既然准许双方提交事实更正,便不能只印辩论结论。”
“我已经拟好章程。”沈砚从案下取出一份文书,“参与者可在三日内提交更正,需注明页码、事实、出处和证明。只说‘你错了’的不收。”
裴照庭看着文书,道:“还应允许更正者说明自己为何误判。”
沈砚看向他。
“这也要写?”
“若只准承认事实错,不许说明误判过程,后来者便只会看见改正后的漂亮答案。”
苏清漪拿笔补上一栏。
“原判断、依据、发现错误的时间、修正内容。”
萧云昭从窗边起身,接过文书看了一遍。
“事实更正的纸张和递交地点也要写清楚,否则有人会说更正被藏起来。”
“递交至太学讲堂东侧,专人编号,当日抄录。”苏清漪道,“原件封存,抄本送双方各一份。”
萧云昭点头。
“这才是公开。”
沈砚把文书递给常福。
“送进宫,请陛下过目。”
常福接过,刚走到门边,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不是府中的声音。
像是街口有人争执,间杂着纸张被撕裂的脆响。
常福推门看了一眼,很快回来。
“少爷,太学方向来了几个人,正在街边发纸。”
“发什么?”沈砚问。
常福把手里的文书放下,走到廊下,从一名护卫手中接过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张粗糙,墨色却压得很黑。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几行仿得极像沈砚文章的句式。
苏清漪接过看了一遍,脸色微微沉下。
纸上写着:
“今日改算学,明日废经义;今日放女子入学,明日便要男女无别。机器夺工,商税夺田,新学所求,不过是以一纸一册,收尽天下人心。”
下方另有一行大字:
“沈砚将废经灭礼。”
萧云昭伸手拿过传单,指腹在纸面上轻轻一捻。
“纸墨不是同一处散出来的。”
“你看出什么了?”沈砚问。
“纸边纤维相同,折法不同。有人已经提前分发。”
裴照庭没有碰那张纸,只看着上面的句子。
“仿得不算差。”
沈砚道:“仿得像,才有人信。”
苏清漪将传单翻到背面。
“没有名字,只有口号。”
“口号比名字耐用。”萧云昭道,“谁都可以拿着它说自己只是替天理传话。”
常福问:“要不要立刻把散传单的人抓起来?”
沈砚伸手按住那张纸,没有立即回答。
雨还在下,街面被灯火映得发亮。
远处又有几名少年从太学巷口跑过,手中纸片纷纷扬起,有的落进泥水,有的贴在墙根。
苏清漪望着那些纸片,低声道:“有人不想让明日的论辩只在讲堂里发生。”
沈砚把传单折好,收进袖中。
“也好。”
裴照庭皱眉:“你想借机印驳文?”
“先不急着驳。”沈砚看向常福,“把传单收几张,记下出现的地方、时辰和散发人数。不要惊动他们,也不要把街上的学生赶走。”
常福迟疑道:“若有人撕同窗的书呢?”
沈砚的目光落到那句“废经灭礼”上。
“撕书便按扰乱秩序处理。传话可以,动手不行。”
苏清漪点头。
“我会把这张传单列入明日记录,不替它润色,也不替它藏掉。”
“连它也印?”裴照庭问。
“若它已经在街上流传,便不是印不印的问题。”苏清漪道,“我们要让人看见原话,也看见它没有写出的证据。”
萧云昭把传单递还给沈砚。
“今夜恐怕不会只有这一处。”
沈砚抬头望向太学方向。
雨幕之外,零星灯火正沿着长街一点点亮起。
他将那张纸压在《格物正义》的初稿上,旁边正好是苏清漪刚写下的八个字:
“能力使人做成事,责任使人不以人命试错。”
墨迹尚未干,传单上的黑字已经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刺眼。
沈砚取笔,在纸边写下今日最后一行记录:
“论辩尚未开始,事实先已入街。”
他没有再写下去,只让常福把传单送去编号封存。
太学方向的风,正把更多纸片吹向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