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太学东墙下已经贴了三张传单。
雨夜里糨糊未干,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早起打扫的杂役本想伸手撕掉,旁边已有几个太学生围过来,其中一人读到“今日改算学,明日废经义”时,脸色便白了一层。
到了辰时,传单不止在太学。
临河县流动新学借来的旧粮仓门前,安平县商会会馆外,京城几处女学和夜校的墙根下,都有同样的话。
纸上没有粗鄙谩骂,也没有市井泼皮常用的脏字。每一句都写得齐整,甚至带着几分沈砚文章里常见的短促节奏。
“新学初言格物,继言废经;初言女子识字,继言男女无别;初言机器便民,继言夺工取利;初言商税公平,继言天下皆入账册。”
最后一行尤其醒目。
“沈砚以纸册收人心,以机器夺天下。”
常福把第一叠传单抱回定海王府时,脸皱得像被人塞了一把生姜。
“少爷,写得太像了。”
沈砚刚从案上抬头。
“像我?”
“像您骂人前先讲道理。”
苏清漪伸手取过传单,细细看完,没有笑。
“不是像他,是故意让人以为这是从他的句式里拆出来的。”
沈砚凑过去看。
“本王平日有这么阴阳怪气?”
屋里没人接话。
沈砚摸了摸鼻子。
“看来是有。”
苏清漪用朱笔圈出几处。
“这里,‘初言……继言……’的排法,不像报馆文章,倒像旧礼部驳文。还有‘有违风教’换成了‘男女无别’,‘扰乱常序’换成了‘天下皆入账册’。写的人熟悉旧公文,却懂得把话改成学生听得懂的样子。”
萧云昭坐在窗边,手里也有一张。
“不是一处写的。”
她将纸边对着光。
“折痕不同,分发路线不同,但纸浆纤维和墨色一样。纸不是市面散买,墨也同一批。”
沈砚看向常福。
“哪里最乱?”
“太学门口,夜校门口,还有南市女学。”
常福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太学那边有寒门学生被人指着鼻子骂沈党,说日后入仕都要靠王爷点头。有个学生急了,把同窗的算学册撕了半本。”
沈砚眼神沉下去。
“伤人没有?”
“推搡了几下,没见血。”
“撕书的抓了?”
“太学教习拦住了,正等府里吩咐。”
沈砚起身,随手拿起外袍。
“印驳文。把这几句拆开,一条条——”
门外传来内侍通报声。
萧明玥没有等通报完便进了书房。她手里拿着教育衙门刚送来的急报,眉眼冷淡。
“先不印。”
沈砚动作一顿。
“传单已经满街飞了。”
“所以先稳街,不是先吵街。”
萧明玥把急报放到案上。
“太学、夜校、女学同时起争执,说明对方想让课堂先乱。你现在印驳文,学生只会拿两边文章继续互骂。”
沈砚道:“不驳,便由他们说新学废经灭礼?”
“驳,但不是第一步。”
萧明玥看向教育衙门主事。
“即刻发公告。所有新学课程权限、旁听资格、补贴来源、纸笔灯油账目,逐项公布。经义课不撤,算学格物不强迫旧生转科,女子课程报名、住宿、保密章程一并写清。”
主事忙道:“陛下,账目全数公开,会不会让人挑刺?”
萧明玥看他。
“账目本就是给人挑的。若怕挑,便说明它不该在账上。”
沈砚把外袍慢慢放下。
苏清漪看了他一眼。
“他们怕的未必只是文章。他们怕读了算学,便被同窗说忘祖;怕进夜校,便被贴沈党;怕女子进课堂,自己十年经义白读。传单写的是口号,戳的是这些。”
沈砚没立刻说话。
窗外传来急促脚步,萧清棠一身便装进门,腰间没有佩剑,只束着窄袖。
“军校那边也收到了。”
沈砚看她空着的腰。
“殿下今日不带剑,倒让我有点不习惯。”
萧清棠瞥他。
“我是去守门,不是去砍学生。”
她把一张名单放到案上。
“我派了二十名军校学员去太学和夜校门口维持出入。全都穿校服,不带刀枪,只带哨笛和登记册。有人动手,隔开;有人传话,记下;不许恐吓,不许盘问学生家世。”
萧明玥点头。
“很好。”
沈砚轻轻敲了敲桌面。
“若有人趁乱冲击课堂?”
“教习先关门,学员护住门口,巡检司再来。”萧清棠道,“军校的人只管秩序,不替衙门拿人。”
她说完,看向沈砚。
“别让他们觉得新学靠我的剑才能开课。”
沈砚笑了一下。
“二殿下如今比本王讲规矩。”
“我讲军规。”萧清棠道,“比你的嘴可靠。”
常福小声道:“这话属下觉得很公允。”
沈砚转头。
“你去太学门口搬被撕的算学册,搬不齐别回来。”
常福立刻闭嘴。
午后,教育衙门的公告贴了出去。
公告没有骂传单,也没有提幕后黑手,只写明四件事:经义课程照旧开设,新学课程按报名与考核分班;补贴银两来自户部教育专项与商盟捐助,逐笔列账;旁听不问门第,不强迫入仕站队;女子可依章程进入识字、算学、医药、工艺及部分公开政务课程,涉密内容另设考核与保密签押,男女同规。
公告旁边还贴了一张简表。
一斗灯油多少钱,一刀粗纸多少钱,一间通铺可住几人,女学生住宿为何分区,夜校教习每日领多少薪,全写得清清楚楚。
太学门外原本吵得最凶的几个学生,站在账目表前读了半晌,声音低了下去。
有人仍不服。
“账写得漂亮,谁知真假?”
旁边一名寒门学生抱着被撕坏的算学册,抬头道:“那便去查。上面写了账册存处。”
“你还真信?”
“我信不信,和你撕我书有什么关系?”
那人脸涨得通红,想再伸手,却被两名军校学员隔开。
学员没有推人,只把登记册横在中间。
“争论往旁边站,入课堂从左侧走。动手扰课,记名送教习。”
“你敢记我?”
女学员抬眼,声音平稳。
“你若不动手,我便没什么可记。”
那人僵了片刻,终究把手收回袖中。
夜校门口也安静了些。
有女工站在公告前,一字一句地看补贴账。她认字不快,旁边的女学员便低声念给她听。念到“纸笔不得因男女、籍贯另行加价”时,女工抬头问:“若纸铺还是加价呢?”
女学员道:“告示后面写了,报教育衙门或夜校登记处。”
“登记有用吗?”
“今日登记,明日有人复核。复核人也要签名。”
女工把这句话记在袖口内侧的旧纸上。
傍晚,柳含烟才到定海王府。
她身上带着淡淡雨气,进门便将三只纸包放到案上。
“太学门口的,夜校门口的,女学门口的。分发的人不是一拨。”
沈砚拆开纸包。
柳含烟指着第一包道:“太学这边走的是旧书商,专卖科举旧卷。夜校那边是挑担小贩,平日卖针线糖饼。女学门口更绕,借的是替人送绣样的婆子。”
苏清漪问:“源头?”
“暂时只到书商和小贩。几人都说有人前一夜寄放纸包,按张给钱。话术不同,纸墨一样。”
萧云昭看着那几份纸样。
“说明上游统一制版,下游分散投递。”
苏清漪把三张传单并排铺开,朱笔圈出同一句。
“‘有司当慎风教之变’,这句从前常见于旧礼部呈文。改稿的人删掉了‘有司’,换成‘学子当慎’。他知道官样话不好煽动人,便把官府口吻改成同窗之间互相提醒。”
沈砚道:“旧礼部印坊余脉?”
“像。”苏清漪道,“但还不能定。”
“现在人人都学会不能定了。”沈砚叹了口气,“本王忽然很怀念以前看谁不顺眼就抄谁家的日子。”
萧明玥抬眸。
“你怀念可以,别照做。”
沈砚拱手。
“臣遵旨怀念。”
夜色深了以后,太学后巷终于传来消息。
常福亲自押着一个少年进府。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衣衫半旧,鞋底沾着泥,袖中还藏着十几张没发完的传单。进门时他腿软得厉害,被常福一松手,险些跪到地上。
萧清棠站在廊下,见他年纪小,先皱了皱眉。
“谁让你发的?”
少年哆嗦着摇头。
“我不知道。”
常福道:“还嘴硬?”
少年急忙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和半块银角子。
“有人给钱,说让我在太学、夜校门前丢纸。丢完便走,不许同人说话。我真不知道是谁。”
沈砚没有让人上刑,只让常福把钱放到桌上。
“给钱的人长什么样?”
“戴斗笠。”
柳含烟轻轻笑了声。
“又是斗笠。雍京若哪天禁卖斗笠,暗线得少一半。”
沈砚看少年。
“声音呢?”
“像读书人。”少年想了想,“说话慢,不骂人,还问我认不认字。我说认得几个,他便让我别看纸上的字。”
苏清漪抬头。
“他不让你看?”
“嗯。他说看了心里发虚,手就慢。”
屋里静了一瞬。
萧云昭将那几枚铜钱分开。
“钱是散钱,不连号。银角子倒是新剪的。”
沈砚问少年:“除了你,还有谁发?”
“我不认识。”少年咽了咽口水,“但那人说,城东、南市、太学,都有人做一样的活。”
“在哪里收钱?”
“旧书摊后面的雨棚。他把纸包放在凳子下,我拿了便走。”
柳含烟已经起身。
“雨棚我去看。”
萧明玥道:“人先送法司登记,不得私刑。若确是受雇发纸,按扰乱学舍秩序处置,问清住处和来往,不得牵连家人。”
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慌忙低下去。
沈砚盯着桌上的传单,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对苏清漪道:“驳文先不发。”
苏清漪收起朱笔。
“我改写成事实核验栏。传单原文、纸墨来源、出现地点、引发事件、教育衙门公告,一并列。”
“别替我辩解太多。”
“你今日倒懂事。”
“陛下说先稳街。”沈砚看向门外,“本王总不能刚学会站门外,便又冲进去掀桌。”
萧清棠道:“你若掀桌,我就让军校学员把你记名。”
常福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扰乱秩序,送教习。”
沈砚抄起一张废纸砸过去,常福抱头躲开。
院外雨声渐止。
被捕的少年由法司差役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传单。他没敢多看,很快低着头消失在廊外。
苏清漪将其中一张铺平,在角落写下编号。
太学第一号。
她又在下方添了一行。
“出资者未明,纸墨同源,句式疑出旧礼部公文系统,待核。”
沈砚站在窗边,看见远处太学方向仍有灯火亮着。那不是争吵的火把,而是讲堂里重新点起的灯。
教育衙门的账目公告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仍贴在墙上,没有被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