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带着那七个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和顺序。
陈安走在最前面，刘芳跟在周平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赵立和孙明走在第二排，李红和王强走在最后。
那七个人的步频几乎同步，落脚时的间距均匀，像是一道在地下行走了很多年的队列正在重新适应地面的垄沟节奏。
老袁蹲在第一条垄沟前端，用手掌按了一下土层表面。
那层土经过夜间的冷空气之后表面结了一层薄壳，指腹按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侧过头朝周平的方向问了一句：“你们在地底下种过东西吗？”
“种过。地下城有一个小型的种植区，用水培和人工光照。产量不高，但够七个人吃。大部分食物还是靠储备。”
周平蹲下来，也用手掌按了一下垄沟表面的土层。他的手指在土面上停了一拍，然后站起来。“这边的土比地底下的更松，也更湿。地底下的种植区用的是复合基质，不是天然土。”
“那你们七个里面，谁管过种植区？”
“刘芳。她负责地下城的种植模块。”
刘芳从周平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往前走了一步，蹲在垄沟边缘。
她用手掌按了一下土层表面，又用指腹沿着土层的纹理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
“这层土的表层硬壳是冻出来的。下面那层土的湿度合适，但排水沟的位置不对——垄沟的走向跟排水沟是垂直的，水排不出去。如果浇水浇多了，垄沟底部会积水。”
老袁在那条垄沟前面蹲了一拍，然后把锄头从地面上拎起来，走到垄沟末端的位置，用锄刃在垄沟底部划了一道短横线。
“你说得对。排水沟的位置确实偏了。之前翻土的时候没注意垄沟的走向。回头重新调一下。”
刘芳点了一下头，退回到周平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那七个人在种植地边缘站了一排，目光沿着垄沟的走向扫了一遍，然后收回来。周平把手里那截旧绳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绕紧了一圈，搁在腰侧。
那天下午，七个人跟着孙嫂走进厨房隔间。
孙嫂蹲在灶台旁边，把灶台上的旧锅翻出来搁在地面上，指着锅底和灶台之间的距离比划了一下。
“这边烧火的位置偏低，锅底离火太近。火大的时候锅底容易烧糊。如果火小，锅底又不够热。烧火的人要一直盯着，不能走开。”
周平蹲在灶台旁边，用手掌按了一下灶台边缘的砖面。那层砖面比预想的更凉，掌心的触感像是按在一块被长期搁在阴凉处的旧砖上。
“地底下的灶台是电热的，有温控模块。这个灶台没有温控，全靠人盯。”
“对。所以烧火的人得一直在旁边看着。”孙嫂把锅盖重新盖上，站起来，“你们七个里面谁管过厨房？”
“李红。她负责地下城的食物分配和厨房模块。”
李红从周平身后走出来，蹲在灶台旁边。
她用手掌按了一下灶台边缘的砖面，然后用指腹沿着砖缝的走向走了一遍，站起来。
“灶台的角度可以调整。把灶台底部垫高一层砖，锅底离火的距离就拉开了。火大的时候不会烧糊，火小的时候加一块柴就能补上。”
她侧过头朝孙嫂的方向问了一句，“灶台底部的砖能不能拆一层？”
孙嫂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灶台底部的砖面，然后站起来。“可以拆。之前垫了三层，拆一层还有两层。够稳。”
李红点了一下头，退回到周平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那七个人在厨房隔间里站了一排，目光沿着灶台和锅具的走向扫了一遍，然后收回来。
那天晚上，粥煮好之后，排队的人比之前更长了。周平那七个人排在队伍中段，各自端着碗，按顺序盛粥。
盛完之后每个人把碗沿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勺底的粥汤抖回锅里，然后端着碗走到墙根下蹲下来。
那个磕碗沿的动作还是跟之前一样轻，但每一碗都做了。
姜暮烟蹲在矮桌旁边，把那台06号终端打开，翻到节点列表页，确认了所有节点状态稳定，然后关掉屏幕，放回旧袋里。
她站起来，沿着空地的方向走了一圈，在铁丝网那扇小门前面停住。
墨色天幕依然覆盖着整片冻原，旧河床的轮廓在暗色中隐约可辨。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矮桌旁边，蹲下来，把土和灰面前的水盆添满。土低下头喝水，灰在它旁边也低下头开始喝。
周平蹲在工具棚旁边的墙根下，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
他把空碗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走到锅旁边，把碗搁在灶台边沿那摞空碗的最上面。
他转身走回墙根下的时候，经过姜暮烟蹲着的位置，脚步慢了半拍。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明天我们七个人开个会。”
“行。开完会告诉我结果。”
周平点了一下头，走回自己的位置，蹲下来。
第二天上午，周平那七个人在工具棚旁边的空地上围了一圈。
他们没有进通道，也没有去种植地，就在墙根下那块被踩实了的空地上坐成一圈，膝盖碰着膝盖。
周平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背对着工具棚的墙板，陈安和刘芳分坐两侧。赵立和孙明坐在对面，李红和王强坐在最外侧。
七个人的外套拉链都拉到胸口，领口立着，姿态跟昨天在会议室里开会的时候一模一样。
姜暮烟没有走近。她蹲在矮桌旁边，把那台06号终端打开，翻到节点列表页，把每个节点的状态逐条确认了一遍。
程火从工具棚门口走过来，在矮桌对面蹲下，手里握着那截短绳，侧过头朝那七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开会，你不过去？”
“他们的会。让他们自己开。”她把终端屏幕翻到接收端数据页，确认了新增的脉冲数据条数，然后关掉屏幕，放回旧袋里。
那七个围成一圈的人低语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
周平的声音偶尔会高出一拍，但大部分时候都被空地上的风声削去了细节。
刘芳在说话的时候会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数什么。
陈安则习惯性地把重心偏向左侧，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外偏。
赵立和孙明坐在对面，偶尔点一下头，偶尔低声补一句。李红和王强坐在最外侧，话不多，但每当周平看向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会点一下头。
会开完之后，周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碎草屑，走到矮桌旁边。他在姜暮烟对面蹲下，把外套的领口松了一下，露出内衬边缘那条加固衬布。
“我们七个人商量完了。”他说。
“说说。”
“三个人想留下。四个人想回去。留下的是我、刘芳、陈安。回去的是赵立、孙明、李红、王强。”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赵立他们觉得地下城更安全，更适合长期待。他们在那待了十年，习惯了。我、刘芳和陈安觉得上面更有奔头。种植地、工具棚、节点系统，这些东西地底下没有。”
“那你们三个留下之后，住哪？”
“工具棚旁边的空位。被褥够铺。”
“行。”她把那台06号终端从旧袋里取出来，翻到节点列表页，确认了所有节点的状态稳定，然后关掉屏幕，放回旧袋里。“赵立他们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他们自己带了补给。你之前搁在会议室桌上的钥匙，他们拿走了。他们说回去之后不会锁门，留着当备用退路。”
“那你们三个留在上面，有什么打算？”
周平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搁在地面上，撑着身体站起来。他侧过头朝种植地方向看了一眼。
“刘芳管种植。她之前在地底下管了十年的种植模块。上面的种植地比地底下的大，但缺一套灌溉系统。她在下面的时候设计过一套水培循环系统，可以用在垄沟上。陈安以前负责地下城的水循环和空气循环模块，他懂管道和通风。工具棚那边缺人，他可以补上。”
“那你呢？”
“我管协调。你们这边人越来越多，光靠你一个人拍板不够。我可以在你不在的时候看着营地运转。”
她在那句话的尾音里停了一拍。她侧过头朝程火的方向看了一眼。程火蹲在工具棚门口，手里握着那截短绳，把绳梢重新绕了一遍。他没有开口，但绕绳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行。”她把终端收进旧袋里，站起来，“你们三个从今天开始算正式入营。跟之前那批人一样——武器统一管理，工具按需分配，干活按能力分。刘芳去种植地找老袁，陈安去工具棚找程火，你跟我走。”
周平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朝自己那队人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赵立、孙明、李红和王强面前蹲下来，低声说了几句。
那四个人听完之后各自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把背包从墙根下拎起来，甩到肩上。
赵立走到姜暮烟面前，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开口说了一句：“钥匙我们拿走了。以后如果上面待不住了，我们会回来。”
“行。路上注意安全。”
赵立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铁丝网那扇小门的方向走了几步。
孙明、李红和王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固定的间距。
他们依次侧身挤过门缝，在铁丝网外侧站定，朝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迈开步子。
四个人的背影在墨色天幕中逐渐缩小成固定的点，然后被天幕重新覆盖。
周平站在铁丝网内侧，目送那四个人走远，然后收回目光，走到刘芳和陈安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