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城往地面走的路比下来的时候慢了不少。那七个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底反复确认脚下的地面到底结不结实。
走在最前面的是刚才开门的那个人——他叫周平,是七个人里负责协调的。
他身后跟着陈安和刘芳,两个人一左一右,步伐几乎同步。
赵立和孙明走在中间,李红和王强走在最后。
七个人都换了衣服——之前那身深灰色工作服换成了更厚的旧式外套,外套的袖口和领口都缝着一层加固的衬布,像是专门为长期在地面活动准备的。
姜暮烟走在队伍最前面,程火跟在她身后,老崔殿后。
土和灰在通道入口外侧等着,看到队伍从丘陵底部的通道口钻出来,土侧过头来,尾巴从身前松开了半圈。灰蹲在它旁边,保持着相同的朝向。
周平从通道口钻出来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地面上没有太阳,但天空比地下城的照明灯管亮了不少。
他把手放下来之后,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从冻原的硬壳表面扫到远处旧河床的轮廓,又从旧河床的轮廓移到更远处的丘陵边缘。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那六个人都从通道口钻出来站定了,他还在看。
“地面没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更哑一些,“冻原还在,河床还在,丘陵也还在。就是比我们预想的更冷。”
“极夜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但温度比冰期刚来的时候高了不少。”
姜暮烟蹲下来,把土额头的鳞片碰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你们七个先跟我回营地。到了之后先吃东西,然后分配住处。有什么要问的,路上可以问。”
周平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他侧过头朝身后那六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迈开步子跟在她身后。七个人沿着旧河床的走向朝营地的方向走,步幅比来时更宽,像是终于可以放开步子走路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平走到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侧过头来朝她问了一句:“营地有多少人?”
“加上你们七个,大约六十多个。大部分是最近几批收进来的。有追信号来的,有从北边据点撤下来的,也有从地下城里出来的。”
“六十多个。你一个人管得过来?”
“有几个帮手。老崔管战斗组,老袁管种植地,孙嫂管厨房,程火管工具和训练。各管一摊,我只定规矩和拍板。”
周平把外套的领口松了一下,露出内衬边缘那条深灰色的加固衬布。“那你这套规矩,跟地下城的规矩比,哪个更严?”
“地下城什么规矩?”
“分工明确,按需分配,不养闲人。每个人负责一个模块,模块运转正常,人就正常。模块出问题,人就出问题。”
“差不多。但这边多一条——武器统一管理,工具按需分配。个人不存私货,有需要的时候申请。”
周平没有接话。他把领口重新立起来,遮住下半张脸,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那六个人保持着跟之前相同的间距和顺序,步频均匀,像一道已经在地下行走了很多年的队列正在重新适应地面的步伐节奏。
回到营地的时候,铁皮炉子上的粥刚好煮开。
孙嫂蹲在灶台旁边,把切好的土豆块从筐里捞出来倒进锅里,用长柄木勺搅了一圈。
驼背男蹲在灶膛前面,把火压小了一点,让锅里的粥炖得更慢更稠。姜暮烟走到锅旁边,朝孙嫂的方向说了一句:“加七个人的量。从今天开始,粥里多加两把米。”
孙嫂点了一下头,从灶台旁边的米袋里又舀出两把米,搁进锅里。
她把木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侧过头朝周平那七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七个人站在空地边缘,排成了一道松散的横列,间距均匀,没有散开,也没有挤在一起。
他们的外套领口都立着,目光从工具棚门口扫到种植地边缘,又从种植地边缘移到铁丝网那扇小门的方向。
周平在空地边缘站了一拍,然后走到矮桌旁边,在姜暮烟对面蹲下。他蹲下来的位置跟之前那几批人不同——比他们更靠里半步。
他蹲定之后,把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的高度,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你那把钥匙还搁在会议桌上。没拿。”
“留给你们的。你们随时可以回去。”
“回去之后呢?把门锁死,继续在地下城里待着?”
“你们自己决定。如果地下城里还有别的出口,或者你们觉得地下城比上面更安全,那就回去。如果觉得上面更好,就把门留着,当备用退路。”
周平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搁在地面上,撑着身体站起来。
他侧过头朝自己那队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六个人里,站在最左侧的陈安点了一下头。周平转回身来,面朝她。“今天先住下来。明天我们七个人开个会,再定下一步。”
“行。住处跟之前那批人一样——工具棚旁边的空位。被褥够铺。”
她站起来,朝工具棚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你们七个在地底下待了十年,地面上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明天白天你们先熟悉一下营地周围的环境。种植地、水源、通道入口、铁丝网边界——这些地方都先看一遍。看完之后再决定去留。”
周平点了一下头,走到工具棚旁边的空位前面,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搁在墙根下。
他身后那六个人也各自找了位置,把背包搁在墙根下,坐下来。
刘芳坐在周平旁边,把背包侧袋里的水壶取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赵立和孙明坐在另一侧,两个人之间的间距比周平那边更宽一些。李红和王强坐在最外侧,各自靠着墙根,把外套的领口立着,遮住了下半张脸。
那天晚上,粥煮好之后,排队的人比之前更长了。
六十多张嘴排成三列,前面的人盛完,后面的人接着盛。
周平那七个人排在队伍中段,各自端着碗,按顺序盛粥。
他们盛粥的方式跟之前那几批人不同——每个人盛完之后都会把碗沿在锅沿上轻轻磕一下,把勺底的粥汤抖回锅里,然后端着碗走到墙根下蹲下来。
那个磕碗沿的动作很轻,但每一碗都做了,像是在地下城里养成的习惯。
姜暮烟蹲在矮桌旁边,把那台06号终端打开,翻到节点列表页,确认了备用路径末端节点的状态稳定,然后翻到接收端数据同步后的记录页,把新增的几条脉冲数据确认了一遍。
她关掉屏幕,放回旧袋里,站起来,沿着空地的方向走了一圈,在铁丝网那扇小门前面停住。
墨色天幕依然覆盖着整片冻原,旧河床的轮廓在暗色中隐约可辨。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矮桌旁边,蹲下来,把土和灰面前的水盆添满。土低下头喝水,灰在它旁边也低下头开始喝。
周平蹲在工具棚旁边的墙根下,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
他把空碗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走到锅旁边,把碗搁在灶台边沿那摞空碗的最上面。
他转身走回墙根下的时候,经过姜暮烟蹲着的位置,脚步慢了半拍。
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在确认什么东西的意思。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回自己的位置,蹲下来。
通道口那盏大灯依然稳定地亮着,光线在冻原的暗色中铺开一圈暖色的光晕。
第二天早上,周平那七个人起得比营地里任何人都早。
姜暮烟从通道里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工具棚旁边的空地上站成了一排,外套的拉链都拉到胸口,领口立着。
周平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截旧绳——那是他昨晚从工具棚门口的架子上拿的,不是新绳,但被他重新绕紧了一遍,绳头打了个结。
“起这么早?”她蹲在矮桌旁边,把那台06号终端打开,翻到节点列表页,确认了所有节点状态稳定,然后关掉屏幕,放回旧袋里。
“在地底下待久了,到点就醒。”周平把绳头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朝种植地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片是种东西的?”
“对。种植地。那边是育苗棚和工具棚。这边是通道入口,往下走是管理站和节点系统。铁丝网外面是冻原和旧河床。营地边界大概到那道矮埂的位置。”
她站起来,沿着空地的方向走了一圈,把那七个人逐一扫了一遍。
陈安站在周平左侧半步远的位置,身形偏瘦,两只手搁在身侧时微微外偏。
刘芳站在周平右侧,短发,颧骨高,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色旧疤。
赵立和孙明站在第二排,一个肩膀宽,一个个子高。
李红和王强站在最后,各自靠着墙根,目光落在种植地方向。
“先熟悉环境。今天上午你们七个先跟老袁去种植地那边看看。翻土、播种、育苗——都看一遍。下午跟孙嫂去厨房,认一下炊具和食材。明天再跟程火去工具棚和训练场。”她侧过头朝工具棚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老袁——”
老袁从工具棚里面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旧锄头。他走到矮桌旁边站定,把那七个人扫了一遍,然后把锄头搁在脚边的地面上。“七个?都去种植地?”
“对。先看,不动手。看完了再说。”
老袁点了一下头,转身朝种植地方向走了几步,在垄沟前端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