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正蹲在墙根下,把背包里的东西往外掏——刘芳掏出一本用旧布裹着的笔记本和一把旧式绘图尺,陈安掏出一只旧式工具箱和一卷旧线缆。
周平蹲在他们旁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那天下午,刘芳带着那本笔记本走进种植地,在老袁面前蹲下来,把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上画的简图。
那页纸上画着一套水培循环系统的布局图,每一根管道的走向、每一个接口的位置都用铅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老袁蹲在她旁边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那把旧锄头搁在肩头。“这东西能用。工具棚那边有旧管,程火应该能接上。”
陈安走进工具棚的时候,程火正蹲在架子前面把工具按长短重新归位。陈安蹲下来,把那卷旧线缆从工具箱里取出来,搁在地面上,然后侧过头朝程火的方向问了一句:“通风管道的走向图你这边有吗?”
“工具棚最里面那个架子上有一卷旧图纸。之前铺隔热层的时候用过。”程火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一卷旧图纸从最里侧抽出来,搁在陈安面前。
陈安翻开图纸,沿着通风管道的走向看了一遍,然后指着其中一段标注:“这一段的角度偏小。通风管道如果角度不够,气流会回流。地底下的通风管道要求每米下降两度,这段标注只有一度。需要重新调整。”
程火蹲下来,也看了一眼那段标注,然后把图纸重新卷好,搁回架子上。“明天改。”
那天晚上,粥煮好之后,排队的人比之前更长了。
周平、刘芳和陈安排在队伍中段,各自端着碗,按顺序盛粥。
盛完之后每个人把碗沿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勺底的粥汤抖回锅里,然后端着碗走到墙根下蹲下来。那个磕碗沿的动作还是跟之前一样轻。
姜暮烟蹲在矮桌旁边,把那台06号终端打开,翻到节点列表页,确认了所有节点状态稳定,然后关掉屏幕,放回旧袋里。
她站起来,沿着空地的方向走了一圈,在铁丝网那扇小门前面停住。
墨色天幕依然覆盖着整片冻原,旧河床的轮廓在暗色中隐约可辨。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矮桌旁边,蹲下来,把土和灰面前的水盆添满。土低下头喝水,灰在它旁边也低下头开始喝。
周平蹲在工具棚旁边的墙根下,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
他把空碗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走到锅旁边,把碗搁在灶台边沿那摞空碗的最上面。
他转身走回墙根下的时候,经过姜暮烟蹲着的位置,脚步慢了半拍。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明天刘芳要接管道。陈安要改通风。工具棚那边缺两个人手。”
“你去找老崔。让他从战斗组里调两个人过去。”
刘芳那套水培循环系统的管道铺到第三天,在种植地最西侧的垄沟末端拐了一个弯。
那个弯拐得很急,像是管道在绕过一段地下障碍物。
刘芳蹲在垄沟末端,手里握着那截弯头接管的接口端,指腹沿着接口边缘走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朝老袁的方向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这个弯头的位置。”
老袁从垄沟另一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截弯头接管的走向跟图纸上标注的不一致——图纸上标的是直线延伸,但实际铺设时管道从垄沟末端拐了一个将近九十度的弯,朝南侧延伸了一截,然后才回到图纸标注的走向上。“这一段偏了。谁铺的?”
“陈二和王柱。昨天下午铺的这段。他们说铺的时候遇到了一段硬土,绕了一下。”
刘芳把那截弯头接管从地面上拔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接口内侧的磨损痕迹。
接口内侧的涂层已经有一部分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属底色。
“绕弯的时候接口没对齐,硬压进去的。涂层磨掉了。如果继续用,接口会漏水。”
老袁蹲在旁边,把那截弯头接管接过去看了一眼接口内侧的磨损,然后站起来。“叫陈二和王柱过来。问他们绕弯的原因。”
陈二和王柱从垄沟另一头走过来,在刘芳和老袁面前蹲下。
陈二脖子上那道旧疤在油灯光线下泛着一层浅白色的亮。他把手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朝刘芳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段管道为什么绕弯?”老袁问。
“下面有一段硬土。挖到一半的时候锹头碰到了石头,挖不动。我们把管道绕了一下,从石头旁边穿过去。”
“绕弯的时候接口没对齐。硬压进去的。涂层磨掉了。如果继续用,接口会漏水。”
刘芳把那截弯头接管搁在膝盖上,指着接口内侧的磨损痕迹,“这段得重铺。硬土那段要么挖开,要么用软管绕过去。”
陈二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搁在地面上。
他侧过头朝那段硬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段硬土比预想的更深。挖到一掌深的时候碰到石头,再往下挖了两掌还是石头。石头整块的,锹头撬不动。”
“那石头有多大?”老袁问。
“说不好。挖到的地方宽度超过一臂,两边延伸出去的部分没探到边。”
老袁蹲在那截弯头接管前面,把接口内侧的磨损痕迹又看了一遍。
他站起来,把弯头接管搁在垄沟边缘的地面上。“先别用弯头接管。把那段硬土挖开看看。如果是整块岩石,就换软管绕过去。如果是散石堆,就清出来。”
陈二和王柱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朝那段硬土的方向走了几步。
刘芳把那截弯头接管从地面上拿起来,用旧布裹好,搁在工具棚门口的架子上。
她蹲在架子前面,把笔记本翻开,在图纸上标注了绕弯的位置和硬土段的走向。
标注完之后她站起来,朝工具棚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
程火正蹲在架子前面整理旧管,她把笔记本递过去,指着那段标注给他看。“这段硬土的位置跟你之前铺隔热层的时候遇到的硬土是不是同一段?”
程火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段标注。他把手里的旧管搁在架子上,侧过头朝种植地最西侧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热层铺到那段位置的时候也遇到过硬土。当时绕了一下,没有深挖。如果下面真的是整块岩石,那可能跟低洼地那边暴露出来的岩层是同一段构造。”
“那就不用深挖了。直接绕过去。”刘芳把笔记本收回来,合上,搁在工具棚门口的架子上,“软管比硬管更合适绕弯。工具棚里还有多少软管?”
“还有两卷。够绕。”
那天下午,陈二和王柱把那截弯头接管从管线上拆下来,换成了软管。
软管的走向沿着硬土的边缘绕了一个缓弯,弧度比之前的急弯大得多,接口对齐了,涂层没有磨损。
刘芳蹲在软管接口的位置,用手掌按了一下接口表面的密封条,确认了它的完整度和贴合度,然后站起来。“这次对齐了。接口的密封条没有磨损。不会再漏水了。”
陈安从工具棚门口走过来,蹲在软管旁边,看了一眼接口的位置和走向。他侧过头朝刘芳的方向问了一句:“这段软管的走向跟通风管道的走向有没有交叉?”
“有交叉。通风管道从工具棚那边过来,在硬土上方跟软管交叉。交叉点的高度比软管高半掌。不会互相影响。”
陈安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工具棚门口。他把那卷通风管道的旧图纸重新展开,在图纸边缘画了一道短横线,标注了交叉点的位置和高度。标注完之后他把图纸卷好,搁回架子上。
那天傍晚,姜暮烟蹲在矮桌旁边,把那台06号终端打开,翻到节点列表页,确认了所有节点状态稳定。
她正准备关掉屏幕的时候,终端屏幕上弹出了一行新的记录。
比之前的记录都短,只有一行,字体比前面那些条目小了一个字号:“备用路径末端节点。
信号强度波动。来源:东南方向。幅度:小。”她在那行字前面停了一拍,然后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档,确认了那行字的完整内容,站起来。
“备用路径末端节点的信号强度出现了小幅波动。
来源东南方向,幅度不大。”她侧过头朝程火的方向说了一句,“可能是丘陵地带的通风管道改造影响了地下的信号传输,也可能是东南方向有别的信号源在活动。”
程火从工具棚门口站起来,把手里那截短绳搁在架子上。“要下去看看吗?”
“明天上午下去。今天先把波动数据记下来,跟之前的数据对比一下,确认是干扰还是新的信号源。”
那天晚上,姜暮烟在通道尽头靠着墙壁坐了很久。
那盏大灯的光线从通道口渗进来,在墙面上铺开一层暖色的光晕。
她合着眼,听着通道外的空地上那些零碎的声响——有人翻身时毯子摩擦地面的细响,有人低声说话时被墙壁压缩的尾音,有人把碗搁在地面上时碗底碰到冻土的闷响。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风中慢慢沉淀下来。她在那些声响中合着眼,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