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在距离双开门板大约五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她没有急着走过去敲门,先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廊道的地面上。
那层石质地板的表面比之前更凉,掌心的触感像是按在一块被长期搁在阴凉处的旧石板上。
她把精神力向门板后方延伸了一段距离,穿过门板边缘的密封条,触到了会议室内部的空间。
那层空间的面积比中央控制室略小,大约二十平方米,天花板高度接近三米。
空间内部有七道活体能量信号,分布在会议桌周围的不同位置上。
那些信号的强度稳定,呼吸频率均匀,像是在一个持续进行的讨论中保持着常规的节奏。
其中一道信号在门板外侧的精神力触碰到内部空间的时候出现了短暂的波动,像是感知到了外部的信号,但没有出现紧张或防御性的反应。
她把精神力收回来,站起来。
程火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把手里的油灯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
老崔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搁在身侧,重心微微前倾。
周宽走在队伍最后面,在廊道拐弯处停住,把后背对着廊道方向,面朝会议室的侧通道,守着退路。
“里面七个人,状态稳定,没有防御反应。其中一个人感知到了我的精神力,但没有紧张。”她侧过头朝程火的方向说了一句,“直接敲门。”
她走到双开门板前面,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那三下敲得不重,但门板内部的回声比预想的更脆,像是敲在一层被长期搁在恒温环境中的厚金属板上。
敲完之后她退后半步,等着。
门板后方的说话声停了。一阵沉默之后,门板右侧的边缘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观察窗内部的雾气被一只手从里面擦了一下,露出一块硬币大小的清晰区域。
那块清晰区域后面有一只眼睛,瞳孔颜色偏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向她身后的程火和老崔,最后落在廊道拐弯处周宽的轮廓上。
“你们从上面下来的?”门板后方传出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被长期封闭空间压缩过的哑音。
“从地面下来的。经过了011号管理站和备用路径末端节点。钥匙是从011号管理站主控终端设备底部暗槽里取出来的。”
她把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来,搁在门板右侧的接口槽前面,没有插进去,“你们七个人在会议室里开会。我们没有打扰的意思。但控制室的门禁解除了,系统状态显示七个单元已占用。我们确认了七个居住单元的状态之后才过来的。”
观察窗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移开。
门板后方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声音被门板削去了大半,只能隐约听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钥匙”“上面”“管理站”。
交谈持续了大约十拍,然后门板内部传来一声解锁声。
双开门板朝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门板后方站着一个人,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式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他的头发偏短,剪得整齐,脸上的颧骨偏高,眼窝偏深,年龄大约四十出头。
他身后是一张长条会议桌,桌面上摊着几张旧图纸和一只旧式通讯器。六个人坐在会议桌周围的不同位置上,姿态各异,但目光都朝着门板的方向。
“进来吧。”那个人把门板又推开了一些,侧过身,让出通道,“钥匙先收起来。会议室里不锁门。”
她把钥匙收回口袋里,侧身挤过门缝,在会议室内部站定。程火跟在她身后也挤了进来,老崔最后。
周宽留在廊道拐弯处,面朝侧通道的方向,没有进来。
会议室内部的布局比预想的更整齐。
长条会议桌的表面有一层均匀的旧漆,边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长期使用后留下的痕迹。
桌面上的旧图纸被铅笔标注了各种符号和箭头,其中一张图纸的边角被折了起来,折痕处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六个人坐在会议桌周围——两个人靠左侧墙壁,两个人靠右侧墙壁,两个人坐在会议桌的末端。所有人身上都穿着跟开门那个人相同款式的深灰色工作服,袖口都卷到小臂中段。
“你们七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她站在会议桌的一端,没有坐下,目光从左侧墙壁的那个人扫到右侧墙壁的那个人。
“从冰期开始。”开门那个人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在她对面站定,“我们七个是最后一批撤进地下城的。地面上的管理站和节点系统是我们撤进来之前建的。建完之后我们就封了入口,一直待到现在。”
“主链路激活之前,你们就知道地下城的存在?”
“知道。地下城比主链路更早建成。我们撤进来的时候,主链路还没开始建。那些管理站和节点是后来陆续补建的,建完之后才把主链路接上地下城的中央控制室。”
他在会议桌末端坐下,把面前那张摊开的图纸推了推,露出图纸下方的一行铅笔标注,“我们一直在等主链路重启的信号。但主链路的启动条件很复杂,需要外部节点激活之后才能触发。我们七个里面没有一个人会操作主链路的启动程序。所以只能等。”
“等到了吗?”
“等到了。”
他把那行铅笔标注指给她看。标注的内容是一行简短的文字:“主链路已激活。外部节点:011号管理站、备用节点011、012、013。信号覆盖范围:已扩展至地下城中央控制室。”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三天前,控制室的系统状态从待机切换成了数据同步中。我们收到了信号。今天你们就来了。”
她在那行标注前面站了一拍,然后把目光从图纸上收回来,扫了一遍会议桌周围那六张面孔。那些人没有回避她的注视,但也没有主动开口。他们的姿态保持着均匀的间距,呼吸频率比之前更慢。
“你们七个,在这个地下城里待了多久?”
“按上面的时间算,大约十年出头。”那个人说,“主链路激活之前,我们一直在维持地下城的基础运转。备用电源、空气循环、水循环、食物储备。我们七个分工明确,每个人负责不同的模块。今天你们进来之前,我们正在开例行维护会。”
“那现在主链路激活了,信号覆盖范围也扩展到了地下城。你们打算怎么办?”
那个人在会议桌末端沉默了一拍。
他把面前那张图纸重新叠好,压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程火身上,又移回她脸上。
“我们想上去看看。十年没见地面了。但我们也知道上面不一定安全。所以今天先开会,讨论下一步怎么走。”
“上面比你们预想的更复杂。但安全程度比地下城更高。如果你们想上去,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如果不想上去,留在地下城继续维持运转也行。但有一条——不管上去还是留下,武器和工具全部统一管理。不养闲人。”
那个人在会议桌末端又沉默了一拍。
他侧过头朝左侧墙壁那两个人看了一眼,又朝右侧墙壁那两个人看了一眼,最后看向会议桌末端的另外两个人。
六个人里,有五个人的目光在他侧头的过程中跟他交换了一下,然后陆续点了一下头。
第六个人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反对,只是把面前那只旧式通讯器往旁边推了推。
“我们跟你上去。”那个人说,“先上去看看。如果上面确实安全,再决定是留是走。”
她把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来,搁在会议桌上,没有推过去。
“行。今天先带你们上去看看。如果看完之后想回来,你们自己带着钥匙下来。地下城的入口和备用路径末端节点都需要这把钥匙才能打开。你们留着用。”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把钥匙,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把目光从钥匙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你就不怕我们拿着钥匙下去之后把门锁死?”
“你们锁死之后,自己也就出不来了。而且备用路径末端节点的信号覆盖范围已经扩展到了地下城中央控制室。主链路还接着你们这边的系统。如果你们把门锁死,中央控制室和主链路之间的连接会断开。你们上面那些管理站和节点也会失去跟主链路的联系。你们锁死门,等于把自己的通讯路径也切了。”
那个人在她说完之后没有接话。他把面前那张图纸重新展开,用铅笔在图纸边缘画了一道短横线,然后把铅笔搁在桌面上,站起来。“那走吧。我们先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