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二月,黄陂县城东南五里外,清水河畔。
初春的寒意还未褪尽,干冷的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柳树枝桠,发出细碎的响声。河面上的薄冰已经开始大面积消融,裂开了一道道不规则的缝隙,底下的活水打着旋儿往东奔流,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沈烈和宋晚晴沿着河滩上的土路,并肩往前走着。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越界,连衣角都不曾碰到一块儿。在这个连明天生死都难以预料的年月,这份克制,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重量。
沈烈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少将军服,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棉袄。宋晚晴则裹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熟悉的素色围巾,双手揣在口袋里,脸颊被河边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特务旅的架子,算是彻底拉起来了?”宋晚晴看着远处的河水,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却透着关切。
“嗯,五千人,齐装满员。”沈烈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从大别山里跑出来的难民,还有黄陂周边的保安团,全都整编进去了。这几天,老张和小杨他们正变着法儿地练兵,驻地那边的枪炮声一天都没停过。”
宋晚晴转过头,看着沈烈那张因为连日操劳而略显消瘦的脸庞。
“陈先生昨天去了一趟野战医院。”宋晚晴轻声说道,“他说,你把战区拨下来的军饷,还有海外华侨捐款剩下的那点底子,全砸在伤员的消炎药和新兵的棉服上了。你自己这个少将旅长,连口肉都舍不得添?”
沈烈爽朗地笑了一声,呼出一团白气。
“当兵打仗,肚子里油水太多了跑不动。再说了,我一个人吃好喝好有什么用?那五千个弟兄把命交给我,我得让他们穿着暖和的衣服、拿着好枪上阵。这几天看着大伙儿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我这心里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踏实。”
宋晚晴微微低了低头,嘴角也跟着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你总是这样,心里装的都是大局、队伍、老百姓,唯独没有你自己。”
“谁说没有我自己的?”沈烈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着宽阔的清水河。
他隔着厚厚的棉袄,伸手按在了自己左侧的胸口上。
在那里,贴身的口袋里,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块银怀表。那是上一回,宋晚晴在黄陂城里亲手交给他保管的贴身物件。
“滴答,滴答。”
在周围呼啸的风声和河水的流淌声中,沈烈仿佛能清晰地听到那块怀表走动的声音,沉稳,有力,就贴着他的心脏。
“这块表,走得真准。”沈烈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每天晚上在指挥部里看地图熬红了眼,只要摸一摸口袋,听听这动静,脑子就清醒了。”
宋晚晴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鹅卵石,用鞋底轻轻蹭了蹭。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拥抱,没有牵手,连最轻微的身体触碰都没有,但周围那干冷的空气里,却仿佛流淌着一种化不开的温热。
“晚晴。”沈烈突然开了口。
“嗯?”宋晚晴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迎着冷风,亮得惊人。
沈烈转过身,正面看着她。他的神色不再是平时在作战会议上那种杀伐果断的冷峻,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
他没有往前走半步,只是站在原地,隔着那不到半米的距离,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从汉阳撤退开始,咱们一路走过来,死人堆里爬过,大别山的雪窟窿里趴过。上一回,我说等打完仗,咱们一起回汉阳去看看。”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冷空气,胸膛微微起伏。
“今天,在这黄陂城外的清水河边,我想把那句话说得再明白一点。”
宋晚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揣在大衣口袋里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停滞了。
沈烈看着她,字字句句,如同砸在铁砧上的重锤,掷地有声。
“等把小鬼子彻底赶出中国,等抗战胜利那天——”
沈烈顿了顿,眼神亮得灼人:“咱们结婚。”
周围的风,仿佛在这一刻突然停了。
清水河里的冰水依旧在哗啦啦地流淌,但宋晚晴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耳边只剩下沈烈那句低沉而坚定的承诺。
没有玫瑰,没有钻戒,没有花前月下。
只有一个穿着旧棉衣的军人,在硝烟弥漫的战争间隙,站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给出了他这一生最重的分量。
宋晚晴眼眶蓦地一热,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蒙上了她的双眼。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失态。那股属于知识女性的矜持和属于战地儿女的坚韧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种极致的羞涩与动容。
她没有扑进沈烈的怀里,也没有伸手去拉他的手。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沈烈的目光,长长地睫毛微微颤抖着。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了汉阳的炮火,闪过了龙脉岭的鲜血,闪过了这大半年来所有的颠沛流离。
抗战胜利那天。
那是一个多么遥远,却又多么让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去拼命够着的日子啊。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的水汽生生逼了回去,然后看着沈烈的眼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清清脆脆,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犹豫。
沈烈笑了。那是一个纯粹得没有掺杂任何战术谋略、任何生死算计的笑容,舒展,透亮,就像这初春融化的河水。
“一言为定。”沈烈说。
“一言为定。”宋晚晴轻声回应。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那些关乎生死的承诺,关乎未来的憧憬,全都在这两个短短的音节里,砸实了,钉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末初春的太阳总是落得格外早。
“天快黑了,该回城了。”沈烈抬头看了看天色,“野战医院那边晚上还要查房吧?”
“嗯,还有几个重伤员的药得重新换一遍。”宋晚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走吧,我送你到城门口。”
两人再次迈开脚步,顺着原路往黄陂县城走去。
回去的路上,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他们没再提刚才的承诺,而是很自然地聊起了城里的琐事。
“听说张铁石团长昨天把一个偷喝老百姓半碗米汤的兵给揍了?”宋晚晴笑着问。
“可不是嘛,那头倔驴。”沈烈摇了摇头,“我定的规矩,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那兵是饿急了眼,老张揍完他,自己掏腰包买了一袋红薯,给全团加了一顿餐。”
“特务旅的军纪,现在在黄陂可是出了名的。”
“那是用军棍和枪毙打出来的规矩。等进了大别山深处,面对松井那帮畜生,没有铁的纪律,这五千人根本扛不住。”
说到战事,两人的语气都微微沉重了一点,但很快又被彼此并肩同行的步伐声给化解了。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一弯细细的残月从东边的云层里钻了出来,月色只有三分亮,冷冷清清地洒在黄陂县城外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五里的夜路,走得不快也不慢。
到了黄陂城东门。
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高大的城东角楼照得忽明忽暗。门口的哨兵看到沈烈,立刻挺直身板敬礼。
沈烈回了一个军礼,然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宋晚晴。
“就送到这儿了。”沈烈指了指城内,“你回医院,我还得去一趟城防司令部,老李说今晚战区有新的电报过来。”
“去吧。自己注意身体,别总熬夜。”宋晚晴点点头。
两人在城门口道了别,各自转身。
沈烈迈着大步,朝着城防司令部的方向走去。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走了大约十几步,沈烈突然停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身后。
就在黄陂城东角楼的阴影下,三分月色刚好洒在那一片空地上。
宋晚晴也没有走远。
她正站在角楼下,转过身,静静地望着沈烈离开的方向。
冷风吹动着她的大衣下摆,那一抹素色的围巾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这座战火纷飞的小城角落,视线再次撞在了一起。
一秒。
两秒。
三秒。
沈烈率先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亮眼。
看着沈烈的笑容,宋晚晴也跟着笑了。她没有挥手,只是微微弯了弯眉眼,那笑容里透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与笃定。
随后,两人再次转身,各自走向了属于他们的战场。
夜风呼啸,沈烈伸手按了按左胸口的口袋。
里面的银怀表依旧“滴答,滴答”地走着,仿佛在倒数着时间,又仿佛在坚定地走向那个未知的、却又无比确信的未来。
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那句“等抗战胜利那天”,究竟还有多远。
下一场大别山的血战,幽灵谷的死局,正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这支刚刚成型的五千人特务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