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二月,黄陂城外,特务旅驻地。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大别山里的冷风顺着帐篷的缝隙往里钻。驻地操场上早已传来了震天响的口令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五千人的大练兵,让这座原本荒凉的山谷充满了阳刚的血气。
沈烈坐在中军帐篷里,披着一件旧军大衣,面前的粗木桌子上摊开着一张大幅的大别山军用地图。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地图西北角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名上——幽灵谷。
“哗啦”一声。
厚重的帆布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夹着零星的雪花卷了进来。
沈烈以为是参谋长李文渊来送例行战报,头也没抬,手里依然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老李,二团那边的弹药配给清点完了吗?”
来人没有马上答话,只是反手将门帘掖紧,挡住了外面的寒风。紧接着,一阵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走到火盆前停了下来。
沈烈抬起头,这才发现进来的是一团团长,张铁石。
张铁石今天没像往常那样大呼小叫、风风火火的。他穿着那身少了不少泥点子的新军服,拉过一条长条木凳,在火盆边坐下,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默默地烤着火。
“老张?一大早不在一团的靶场上盯着,跑我这中军帐躲清闲来了?”沈烈放下手里的铅笔,拿起水壶,倒了一碗热腾腾的开水递过去。
张铁石接过粗瓷碗,双手捧着,却没有喝。
他那张犹如老树皮般粗糙的脸上,今天少了几分平时带兵时的凶悍,多了一种沉淀在岁月里的宁静。他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红色火苗,沉默了片刻。
“旅长,今天不谈军务。”张铁石开了口,嗓音有些沙哑。
沈烈微微一愣,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他。
“昨天傍晚,城东门楼子上的哨兵换班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嘴。”张铁石抬起头,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看着沈烈,“说看见你和宋晚晴大夫,在城外五里地的清水河边散步了。两人走了挺远,说了挺久的话。”
沈烈闻言,没有掩饰,坦然地点了点头:“这帮小兔崽子,眼睛倒是尖,什么都瞒不过他们。”
张铁石没有笑,他放下手里的粗瓷碗,深深地吸了一口帐篷里带着炭火味的空气,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沈烈——”张铁石习惯性地叫了他的名字,“你哥沈毅在地下,今天笑了。”
沈烈的心头猛地一震,就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脊背瞬间挺直了,目光直视着张铁石,郑重地回了一个字。
“是。”
张铁石点了点头。他没有像那些没见过生死的毛头小子一样大发感慨,也没有因为老长官的弟弟定下终身而激动得大喊大叫。
对于他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来说,能活到今天,能看到兄弟娶妻生子,已经是老天爷给的最大的造化。所有的情绪,都被一层厚厚的结痂包裹在心里。
张铁石伸手解开了自己棉军服领口的两颗扣子,把手伸进最贴肉的那个内兜里。
他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油纸已经有些发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看得出主人经常拿出来摩挲。
张铁石把这个小方块放在沈烈面前的地图上,然后粗糙的手指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将油纸一层层剥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铁制的硬币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枚军用纪念章。
因为是铁打的,边缘已经有些生锈,表面的字迹也在长年累月的摩擦中变得有些平滑。但只要仔细看,依然能认出上面那两把交叉的步枪图案,以及一排小字:国民革命军教导总队。
“南京突围那会儿,鬼子的坦克把咱们的阵地都碾平了。你哥带着咱们特务营,硬生生地拿人命往上填。”张铁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这是他临死前,胸口上挂着的教导总队特务营特等兵铁制纪念章。”
张铁石伸出食指,将那枚铁质纪念章翻了个面。
纪念章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那是当年发下来的时候,士兵们自己用刺刀尖刻上去的名字。
“教-特-7-沈毅”。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进了沈烈的眼睛里。
沈烈看着那枚生锈的铁片,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当年在南京城的时候,宋大夫的姐姐宋晚秋,也见过咱们这帮兄弟,给你哥包扎过伤口。”张铁石看着沈烈,语气中带着一种老兄长的宽慰,“那时候你哥就常跟咱们念叨,说等这仗打完了,一定得把你从军校接出来,给你张罗个好姑娘,看着你成家立业。他那时候说,不管多难,沈家的香火得续上,沈家得有笑声。”
张铁石顿了顿,粗糙的大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没等到那天。”张铁石看着那枚纪念章,“但这三年,我替他看着你了。现在,你和宋家二小姐把事儿定下来了。你哥的遗愿,算是有了着落。”
说到这里,张铁石站起身,把那枚铁制纪念章往前推了推,推到了沈烈的手边。
“沈烈——你哥的纪念章,我贴肉留了三年。今天,给你了。”
沈烈的双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郑重地伸出手,将那枚纪念章拿了起来。
铁片很冷,却又似乎带着张铁石这三年来贴身捂出来的体温。那上面锈迹斑斑的触感,是生死的重量,是袍泽的托付。
沈烈没有说那些客套的谢字,因为他们之间的交情,早就超出了言语的范畴。
他拉开自己灰色棉袄的拉链,将这枚“教-特-7-沈毅”的铁制纪念章,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左胸口最贴身的那个口袋里。那里离心脏最近。
“老张。”沈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铁打的汉子。
“行了,别整那些娘们唧唧的眼神。”张铁石摆了摆手,重新系好自己的领口扣子,戴上军帽。
“东西交给你,我老张心里这块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特务旅五千张嘴等着吃饭,五千条枪等着杀鬼子,我得回靶场盯着二营那帮兔崽子练拼刺刀去了。大别山这仗还没完,咱们还得留着命,去喝你的喜酒。”
说完,张铁石转过身,大踏步地走出了帐篷。门帘落下,将外面的风雪和练兵的呼喝声重新隔绝在外。
帐篷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沈烈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桌前。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了出来,整齐地摆放在那张铺满大别山地形的军用地图上。
一共三件。
第一件,是一把黄铜烟斗。烟嘴处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当年第二卷第九十五章时,张铁石在战场上第一次找到他,亲手交给他的一件沈毅遗物。
第二件,是一块表蒙子已经碎裂的银质怀表。表针早已停滞,那是第四卷第一百八十章时,宋晚秋在战火中辗转交还给他的第二件沈毅遗物。
第三件,就是刚刚张铁石放下的这枚铁制纪念章。
这三件原本属于国民革命军教导总队特务营特等兵沈毅的遗物,跨越了三年的战火,跨越了南京的死人堆,终于在这个黄陂城外的清晨,在沈烈的手中彻底凑齐了。
沈烈的目光落在这三件冰冷的物件上,随后又落在了它们下方压着的那张地图上。
地图的中心,赫然写着“幽灵谷”三个字。
接下来大别山战役的下一阶段,周玉山和松井的五千精锐已经设好了必杀的反陷阱。这三件遗物,能不能保佑他在那场绞肉机般的围歼战中活下来?能不能保佑他真正走到那场胜利后的婚礼?
沈烈不知道。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抚摸过铜烟斗的划痕,抚过银表的碎玻璃,最后停留在铁制纪念章上那个“毅”字上。
火盆的红光映照在沈烈刚毅的侧脸上,他看着这三件没有生命的死物,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南京城墙下倒在血泊中的高大身影。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帐篷里空荡荡的空气,对着大别山呼啸的冷风,也对着地下那不屈的灵魂,用低沉而沙哑的嗓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哥——你的弟弟,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