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二月底,黄陂城外的大山深处,枪炮声像爆豆子一样,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初春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但特务旅的驻地里,五千个汉子却练得浑身冒白气。厚厚的冬装都被汗水浸透了,脱下来都能拧出水。
整整三个星期,这片山头简直成了人间炼狱。
按照沈烈定下的规矩,特务旅三个步兵团加上炮兵团、侦察营,每天的作息表简直能把人扒掉一层皮——每团每日雷打不动的四次实弹射击,两次负重野外穿插,一次挖战壕修工事,外加一次夜间伪装演练。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第一团(旅直属团)的靶场上,硝烟弥漫。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排枪打完,靶子背后的山坡上尘土飞扬。
沈烈踩着泥泞的积雪,背着手在队伍后面来回走动。他没有穿少将的呢子大衣,只套了一件普通的灰棉袄,脚上的军靴沾满了黄泥。
“都给老子停下!”沈烈突然喝了一声。
几十个正在装弹的新兵吓得手一哆嗦,赶紧把枪端平。
沈烈走到一个大别山难民出身的新兵跟前,一脚踢在他的小腿肚子上。
“站那么直干什么?当木桩子给鬼子当活靶子吗!”沈烈夺过他手里的三八大盖,就地一个战术翻滚,单膝跪地,枪托稳稳顶在肩窝,“三点一线,眼睛、准星、目标!开枪之后立刻转移位置,谁教你们傻站在原地拉枪栓的?”
旁边一个老兵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旅长,以前在保安团,长官都说排长龙打排枪才有气势……”
“去他娘的气势!”沈烈冷下脸,把枪扔回给新兵,“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打仗的,在特务旅,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沈烈脑子里装的是后世经过无数战争检验的先进步兵战术。
他把一团的士兵打散,在实弹射击中强行推行“三三制”的雏形战术。三人一个战斗小组,一人突击,两人掩护,互相交替掩护前进。
“你,你,还有你!”沈烈指着三个兵,“成三角队形散开!距离保持在五到八米!鬼子的掷弹筒一炸一大片,你们挤在一起就是一锅端!记住,火力要交叉,人要散开!再来一遍!”
这套跨时代的战术体系,一开始让习惯了密集冲锋的老兵们叫苦连天,但练了几天后,那些在战场上滚过几圈的老兵油子,眼里全亮了。他们猛然发现,按照旅长这套打法,进攻的时候侧翼永远有兄弟盯着,保命的几率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与此同时,山那头的第二团驻地里,张铁石正扯着破锣嗓子骂娘。
第二团主攻野外穿插。
“跑!都给老子跑起来!没吃早饭吗!”
张铁石光着个膀子,浑身的腱子肉在冷风里泛着红光。他手里拎着一根树枝,追着前面负重三十斤、在烂泥沟里狂奔的二团士兵。
一个年轻的兵脚下一滑,栽进了一个满是泥水的冰窟窿里,半天没爬起来。
张铁石走过去,一把薅住他的领子,硬生生把他拽了出来。
“腿软了?想躺下舒坦舒坦?”张铁石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等过阵子进了大别山深处,鬼子的追兵在屁股后面咬着,你这一摔,丢的就是你全排兄弟的命!给我站起来,继续冲!”
那新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咬着牙吼了一声,端着枪又扎进了密林里。
每天两次的野外穿插,不走平路,专挑荆棘丛生、陡峭难行的野山沟。张铁石这是要把二团练成一把能在山地里神出鬼没的尖刀。
到了傍晚,天色暗下来。
第三团的阵地上,小杨正带着人搞工事构筑和伪装演练。
“不行!重挖!”
小杨一脚把一个刚垒好的沙袋踢翻,指着那个满头大汗的排长骂道:“你这掩体修在山包正面上,火力倒是猛了,可鬼子的火炮一响,你这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挨炸!”
那排长委屈地擦了擦汗:“杨副旅长,那您说修哪儿?”
“反斜面!把战壕和机枪阵地给我挪到山包背后的棱线下面去!”小杨指着身后的地形,“鬼子的炮弹打不过来,等步兵冲上山头,你们的机枪再从反斜面推出来,一扫一大片!还有这伪装,去砍点松树枝,把黄土给我盖严实了,五十米外看出一丁点反光,全体罚跑十公里!”
小杨不愧是脑子活泛的人,他把沈烈传授的反斜面阵地、猫耳洞和交叉火力网,一股脑地全塞给了三团。
而在距离步兵训练场几里外的空地上,马有田和炮兵团长苏老哥正在死磕炮兵与侦察兵的协同配合。
“坐标,左前偏北,距离两千二!风向东南!”
侦察营的观察哨趴在树杈上,通过步话机大声汇报。
马有田拿着本子,飞快地计算着,转头大吼:“老苏!左前偏北,标尺加二,试射一发!”
苏老哥亲自动手摇着火炮高低机,猛地一拉炮绳。
“轰!”
一发没有装填炸药的教练弹呼啸而出,准确地砸在了两公里外的一个石堆旁。
“好!准头有了!”马有田兴奋地一拍大腿,“老苏,就按这个套路,明天咱们练多炮群覆盖!”
……
二十一天的训练,一晃眼就到了最后一天。
特务旅的这五千号人,一个个黑了,瘦了,但眼神里却多了一股子见血封喉的杀气。老兵的油滑被练成了沉稳,新兵的胆怯被练成了凶悍。
深夜,司令部的炭火盆前。
沈烈、张铁石、小杨和马有田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烤着红薯。
“旅长,照咱们这三个星期的练法,不是俺老张吹牛,就算现在把那个什么松井的联队拉出来,咱们二团也能跟他们硬碰硬地干一场!”张铁石咬了一口烫嘴的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道。
小杨也跟着点头:“是啊,这四套战术体系一铺开,咱们特务旅现在的战斗力,绝对不比中央军的那些王牌师差。火力猛,跑得快,藏得深。”
沈烈拿着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子“噼啪”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三个得意洋洋的心腹,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别高兴得太早。”沈烈语气平淡,“这三周的突击训练,撑死了,也就是让咱们特务旅达到了我预想中独立旅级战斗力的八成。”
“才八成?”马有田愣住了。
“对,就八成。”沈烈放下火钳,神色变得异常凝重,“那四套战术,射击、穿插、工事、伪装,你们在训练场上练得再熟,那也是死靶子。鬼子不是木头,他们会还击,会穿插,会用飞机大炮把你们的阵地炸成平地。”
沈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别山西北角的一个位置。
“剩下的那两成战斗力,靠练是练不出来的。见不到真血,死不了真弟兄,部队就永远缺那最后一口魂!大别山战役的下一阶段就在眼前,幽灵谷那个反陷阱,才是检验咱们这五千人成色的真火炉!”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马达声。
紧接着,门帘被一把掀开,一股冷风夹着雪花卷了进来。
屋里的四个人猛地站直了身子。
来人穿着一套将官呢子大衣,没带警卫,只有参谋长李文渊在一旁陪着。
竟然是师长!
“师座!”沈烈几人立刻立正敬礼。
师长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眼底却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免了免了。沈烈啊,我是连夜从战区长官部赶过来的。”师长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到炭火盆前,“听说你的特务旅今天刚结束三周的整训,我实在坐不住,过来摸摸你的底。”
沈烈也不含糊,直接披上大衣:“师座既然来了,那就请移步演习场。”
凌晨两点。
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师长站在山头上的一处隐蔽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看着下方漆黑一片的山谷。
“沈烈,你要给我看什么?这黑灯瞎火的。”师长疑惑地问。
沈烈没有回答,只是对身边的通讯兵点了点头。
“发信号。”
“砰!”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冲天而起,撕裂了夜空。
就在信号弹亮起的一瞬间,原本死寂的山谷,突然像火山一样喷发了!
“轰!轰!轰!”
远处,老苏的炮兵团率先发难。三十门山炮和几十门迫击炮在马有田的侦察引导下,打出了极为精准的徐进弹幕。炮弹在预设的“敌军阵地”上炸开了一道火墙。
紧接着,在火光的映照下,师长震惊地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看似平缓的山坡反斜面上,突然掀开了无数伪装网!
三团的机枪阵地像变魔术一样冒了出来,两百挺轻重机枪组成了交叉火力网,朝着山谷下方倾泻着密集的火雨。
这还没完。
在炮火和机枪的掩护下,张铁石的二团和沈烈的一团,如同两把黑色的匕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两侧的泥泞山沟里穿插而出!
他们没有像以往的国军那样密集冲锋,而是三人一组,散成一张巨大的渔网。前面的士兵一边开枪一边就地翻滚,后面的士兵立刻补位掩护,交替推进,行云流水!
更可怕的是,在他们身后的隘口处,四辆缴获修复的日军装甲车亮起了刺眼的车灯,如同四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机枪喷吐着火舌,直接封死了敌人的退路!
整个夜间演练,步、炮、侦、装甲完美协同,没有任何多余的命令,每一套战术都咬合得严丝合缝,像一台绞肉机,把那片预设阵地撕得粉碎!
师长举着望远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当了大半辈子杂牌军的师长,见过打烂仗的,见过逃跑的,也见过拿人命填的。但他发誓,他从来没在一个杂牌师的独立旅里,见过如此凌厉、如此现代化、如此令人窒息的战术体系!
演练结束,山谷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浓烈的硝烟味随风飘上了山头。
师长慢慢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身旁神色平静的沈烈。
寒风吹过,师长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眼神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一字一顿地对着沈烈说道:
“沈少将——”
“咱们这次,能打一万五千日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