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二月中旬,黄陂县城防司令部的大院里,屋檐上的积雪正顺着瓦沟往下滴水,“吧嗒吧嗒”地砸在青石板上。
屋子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把驱不散的寒气全挡在了门外。
沈烈站在长条桌前,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二十套崭新的军衔领章。在旁边那盏马灯的照耀下,那些黄铜底板和上面的梅花星徽反着锃亮的光。
参谋长李文渊拿着一份名册,站在旁边核对最后的人数。
“老沈,特务旅五千人的架子搭起来了,这骨干的位子今天算是彻底落听了。”李文渊合上名册,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这次从上到下一拉平,咱们老底子里的十二个弟兄,加上这次扩编提拔上来的八个新面孔,一共二十个人。这是特务旅真正的家底了。”
沈烈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副上校领章,铜片冰凉,但在手里掂量着却沉甸甸的。
“是啊。”沈烈点了点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五千人的队伍,没有这些个贴心的老兄弟在底下撑着,那就是一盘散沙。时间差不多了,叫他们进来吧。”
李文渊走到门口,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都进来!”
门帘一掀,寒气混着军靴的踏地声一起涌了进来。
小杨、张铁石、王营长、赵营长、陈营长、老苏,还有马有田等一帮老兄弟,带着八个面色严肃的新提拔军官,鱼贯而入。二十个人在长条桌前排成了两排,站得笔挺,只是每个人的眼睛,都有意无意地往桌上那些领章上瞟。
沈烈没有在长官的位置上坐着,而是绕过桌子,走到了他们面前。
他看着这群跟着自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有些人脸上还带着前几天训练时冻出的裂口,有些人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
“咱们特务旅不搞外面那些升官发财的虚套子。”
沈烈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钉在原地的穿透力。
“战区给我沈烈升了少将,我心里清楚,那不是我一个人多能耐,那是底下几千个弟兄拿命换来的。今天,战区的批复下来了,给咱们特务旅的军官们正式定编授衔。规矩一条没变,按军功,论本事!”
底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沈烈拿起第一副领章,走到小杨面前。
“小杨,从特务营那会儿,你小子就跟着我。脑子活,打仗也不含糊。”沈烈把领章递过去,“从今天起,你从中校升上校。特务旅副旅长的担子,你得给我挑起来。”
小杨眼圈一红,双手接过领章,身子挺得像标枪:“旅长放心!副旅长这个位子,我小杨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给咱们特务旅丢人!”
“别动不动就拼命,副旅长得动脑子。”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沈烈拿起第二副领章,走到了张铁石跟前。
张铁石那张满是风霜的糙脸微微抽动着,一双手不自觉地在大腿侧边搓了搓。
“老张,你这身子骨,还能不能带头冲锋?”沈烈盯着他问。
“报告旅长!”张铁石扯着破锣嗓子吼道,“俺老张只要还有一口气,小鬼子的刺刀就捅不进咱们黄陂的城门!”
“好!”沈烈把上校领章重重地拍在他胸前,“张铁石,中校升上校,任特务旅一团团长!你手底下的步兵团,是咱们旅的尖刀,刀刃要是卷了,我拿你是问!”
“是!”张铁石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吼了一声。
接着是王、赵、陈三个人。
“老王,老赵,老陈,你们三个,也全是从中校提上校。”沈烈依次把领章发到他们手里,“二团、三团的团长,还有咱们侦察营的直属主管,全压在你们身上了。大别山的深山老林里,你们得给我盯紧了每一个山头!”
三人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是!”
发完了步兵的,沈烈转头看向了炮兵团长苏老哥。
“老苏啊老苏,这次扩编,你可是捞着大油水了。”沈烈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老苏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旅长,那是!十二门山炮,三门野炮,全是响当当的新家伙,看着都眼馋呐!”
“眼馋没用,得打得准。中校升上校,炮兵团长归你。下次鬼子再来,你要是不能一炮端了他们的指挥所,我就把你降成伙夫去切萝卜。”沈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把领章递过去。
老苏一把抓过领章:“您就擎好吧!谁打偏一米,俺亲自去踢他的屁股!”
十二个老弟兄,除了几个团长、副旅长提了上校,像马有田这样作战勇猛的连排长,这次也正式从中校提拔上来,成了实打实的营长。
“有田,少校升中校,营长的位置坐稳了,带新兵的时候别心慈手软。”沈烈叮嘱道。
“明白!多流汗,少流血!”马有田郑重地接过领章。
剩下的八个新面孔,有从师部拨过来的硬汉,有从保安团里挑出来的刺头,也有陈先生那边举荐的难民骨干。他们虽然入伙晚,但这三周的魔鬼训练里,个个都是脱了一层皮拼出来的。
沈烈看着他们,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们八个,今天起,正式融入特务旅的核心班底。老兄弟打下的底子,新兄弟添上的柴火。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生死兄弟。有我沈烈一口干粮,就绝不让你们喝稀的。”
这八个人听得心头发热,齐齐红着脸敬礼。
一场没有任何红绸彩带的内部晋升仪式,就在这带着炭火气的屋子里简简单单地完成了。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些实实在在的军衔和沉甸甸的责任。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李文渊在旁边挥了挥手,打破了沉闷,“领章拿回去赶紧缝上,下午还要组织全旅合练。五千人的特务旅,战斗力能不能在半个月内翻番,全指望你们这二十个骨干在底下镇场子了。散了吧散了吧!”
“是!”
众人敬礼后,纷纷转身退出了屋子。
屋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炭火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沈烈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倒掉残茶,刚想重新续上热水,一转身,却发现门边还站着一个人没走。
是张铁石。
这头平时在战场上嗷嗷叫的老虎,此刻手里紧紧攥着那副崭新的上校领章,低着头站在门槛边,身影显得有些沉重。
“怎么了,老张?”沈烈放下茶壶,走过去,“一团的兵不好带?还是新军装穿着不合身?”
张铁石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粗糙脸上,没有了刚才授衔时的激动,反而透着一种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后沉淀下来的凝重。
他看了看门外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沈烈。
“沈大校——”张铁石习惯性地喊了那个他叫了最久的称呼,声音有些发哑。
“怎么了?”沈烈看着他。
张铁石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粗声粗气地问道:
“咱们这十二个核心嫡系,加上今天刚提上来的八个新嫡系。这二十个兄弟……能不能全部活到大别山战役结束?”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
炭火的红光映在张铁石的脸上,那双平时满是杀气的眼睛里,此刻藏着一丝对未来的隐忧和对兄弟们的不舍。
沈烈沉默了。
他看着张铁石,脑海里划过这大半年来,那些在龙脉岭上倒下的兄弟,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就被炮火撕碎的年轻脸庞。
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你的军衔变高了,就对你仁慈半分。鬼子的子弹,也不认什么上校中校。大别山的下一阶段战役,周玉山和松井的五千精锐已经化整为零潜伏进了幽灵谷,那将是一场绞肉机般的死斗。
二十个骨干,能全都活下来吗?
沈烈没有去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空话,他直视着张铁石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不一定。”
张铁石的眼神黯了一下,但随即又倔强地抬了起来。
沈烈走上前,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张铁石那宽厚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
“但咱们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