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二月初,黄陂城东大操场。
寒风呼啸着刮过空旷的营区,卷起地上一层薄薄的积雪。
操场中央矗立着几排新搭起来的军用木棚,棚前早已排起了几条长龙似的人群。大伙儿穿着各色破旧棉袍、流亡难民的破袄,或是沾着泥巴的保安团军服,嘴里哈出团团白气,眼睛却无一例外地盯着大门处高高挂起的那面新军旗。
黑字烫金——“国民革命军第 xxx 师特务旅”。
城防司令部的军案旁,参谋长李文渊正拿着一叠厚厚的名册,飞快地核对着用印。
“老沈,战区给咱们特务旅批的五千人编制,独立支队原有三千五百个老底子,还差一千五百人的缺口。”
李文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看地图的沈烈,“按照你的交代,这次咱们一共拉来了整整两千名预备兵源。三周时间,从这两千人里硬抠出一千五百个好苗子,把五千人的大编制彻底填满!”
沈烈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热烫的姜茶,眼神深邃。
“老李,兵贵精而不贵多。咱们特务旅升格了,面对的鬼子也只会更凶狠。宁可宁缺毋滥,也绝不能拉滥竽充数的草包进来打乱仗。”
站在一旁的张铁石粗声粗气地接过了话头:“旅长!按您定下的规矩,咱们这回挑兵,是不是还照着当年特务营那会儿的三条铁律来?”
“对,一条都不能改。”
沈烈竖起三根手指,沉声说道:“第一,身上有伤、跟鬼子有血海深仇的优先;第二,摸过枪、打过实战、懂战场规矩的优先;第三,脑筋活络、能识字看懂简单地图的优先!这三条,占了两条以上的,才能留下来。”
张铁石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得咧!有您这三条铁律顶着,老子亲自带人在操场上过筛子,保证挑出来的全是一顶一的硬骨头!”
按沈烈的部署,这两千名预备兵源,来自完全不同的四个管道。
第一类,是师部和其他兄弟单位划拨过来的八百名老兵。
师长这次大方,从师部直属营和各团里抽调了不少老骨干。但这些老兵里头,也有不少在杂牌军里混油了的“老油条”,吃喝嫖赌样样沾,打起仗来留半条退路。
操场东侧,张铁石正端着一把汉阳造,围着两百多名师部划拨过来的兵打量。
“都把袖子撸起来!”张铁石大吼一声。
一个中年老兵咧嘴一笑,挽起破棉袄的袖子,露出了手臂上一道狰狞的弹痕伤疤。
“长官,俺在淞沪跟鬼子火拼过,这颗子弹是从俺胳膊眼里穿过去的!俺不怂!”
张铁石上前摸了摸那道伤疤,点点头:“是个好汉。不过,俺听说你在原部队赌钱偷鸡,有没有这回事?”
老兵脸一红,低下头咕噜道:“那会儿不是军饷扣得发不出嘛……肚子饿得抓瞎,才……”
“到了特务旅,饷银一分不少,按月足额发到你手里!”张铁石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要是在特务旅敢伸爪子拿乡亲们一针一线,老子第一个枪毙你!能不能做到?”
“能!能!只要有粮吃、有枪打鬼子,俺把这条命卖给沈旅长!”老兵眼圈一红,挺直了腰板。
第二类兵源,是黄陂县本地保安团以及周边几个县整编过来的五百名保安队员。
这批人过去在地方上名声不太好,穿着伪劣的灰色军装,一个个没精打采。但这次却完全不同,不少年轻的保安队员都是主动写血书要调进特务旅的。
“沈旅长!过去咱们在保安团,吃空饷、打顺风仗,老百姓指着咱们脊梁骨骂抽大烟的废柴。”
一个二十出头的保安团小队长走到军案前,红着眼睛大声道:“可前阵子,您把海外华侨捐的那十二万五千大洋,一分不留全给了咱们乡亲和难民!咱们这些当兵的也有爹娘,也有良心!咱们想跟着您打鬼子,死也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中国军人!”
沈烈看着这群小伙子眼中跳动的血性,微微点了点头。
“只要想杀敌,过去在保安团的那套恶习扔掉,特务旅要你们!”
第三类兵源,则是四百名新志愿兵。
这其中,有看了陈文君长篇通讯后,从汉口、襄阳乃至后方偷跑出来的热血学生,也有海外华侨捐款买枪消息传开后,黄陂周边村庄自发前来的后生。
“长官!我会算账!我读过中学!”一个戴着破旧围巾的年轻人高高举起手。
李文渊走过去考了他几道简易的地图坐标和炮兵测算,年轻人对答如流。
李文渊大喜,转头对沈烈小声说道:“老沈,这可是宝贝!咱们炮兵团和通讯营正缺这种有文化的年轻骨干呢!”
而最让人动容的,是第四类兵源。
这天下午,天空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陈先生穿着那件灰布长衫,踏着积雪,带领着整整三百名穿着破烂棉衣的汉子走进了大操场。
这三百人,身材消瘦,脸上满是风霜与痛苦的刻痕,但双眼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与坚韧。
沈烈连忙迎上前去:“陈先生,您亲自带人过来了。”
陈先生磕了磕烟袋锅,吐出一口白烟,轻声道:“沈大校,我跟你交个底。这三百人里,大约有八十个是我们地下党组织里的骨干和进步青年,思想过硬,不怕牺牲。”
说到这儿,陈先生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二百二十多名默默站立的粗粝汉子。
“剩下的这二百二十多人,全是在大别山战役里被鬼子炸毁了村庄、杀光了亲人的难民和老百姓。他们是地下党联络网从深山里接出来的。他们没有军服,不懂军规,但他们懂大别山里的每一条山沟,而且,他们和鬼子有切肤之恨!”
一个光着脖子、穿着单薄棉袄的难民汉子走上前,扑通一声给沈烈跪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黑面馍馍。
“沈司令!俺家七口人,全被鬼子顺手用火烧死在大别山深处的土房子里了。俺不要钱,俺一天吃半个馍就行!您给俺一把枪,俺死也要咬下鬼子一块肉来!”
沈烈赶忙上前将汉子扶了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雪花,看着这三百个眼神坚定的汉子,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这哪里是简单的兵源?
这分明是血与火拧在一起的人心!
挑选兵源的工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繁重。
按照三周的时间节点,第一周,特务旅要从这两千人里筛选并完成第一批七百人的入伍手续;第二周完成第二批;第三周完成最后的考核与部队编组。
第一周里,操场上每天都上演着残酷的淘汰。
不符合“创伤、经验、识字”三条铁律的,哪怕是兄弟部队打招呼的关系户,沈烈也硬着手腕一律退回。而对于留下来的新兵,极具考验的“磨合期”也随之到来。
不同背景的四类兵源挤在同一个军营里,摩擦几乎不可避免。
第一周的周末深夜,三营的食堂里就差点打起来。
几个师部划拨过来的老兵,嘲笑保安团出来的士兵“没见过世面,打仗先尿裤子”;而几个大别山难民出身的新兵,则气不过老兵说话夹枪带棒,当场撂下了碗筷。
张铁石闻讯赶到,一脚踢飞了旁边的空木桶,雷霆般咆哮起来:
“吵什么吵!都给老子把嘴闭上!”
张铁石指着食堂墙上挂着的特务旅军旗,眼珠子瞪得老大。
“进了特务旅的门,就没有什么师部老兵、保安团、学生兵和难民的区别!咱们穿的是同一身军装,吃的是乡亲们省吃俭用省下来的大米,打的是同一种叫鬼子的畜生!”
沈烈不知何时也走进了食堂。
他没有发火,只是走到那几个闹事的老兵和难民新兵中间,拿过大勺,给每个人的碗里盛满了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
“战场上,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只有你身边的兄弟。”
沈烈舀了一口汤,看着众人,语气平静却力道千钧:“我不管你们过去是干什么的。在我沈烈手下,打赢了,一起喝酒领赏;打输了,一起躺在土坑里落脚。谁要是敢在窝里横,给老子卷铺盖滚蛋,特务旅不要孬种!”
一番话下来,原本红着眼互不服气的小伙子们,纷纷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老兵主动给新兵讲起了阵地上防炮的技巧,而难民新兵则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大别山草药,敷在了老兵冻伤的脚丫子上。
冰雪,在同甘共苦的军营里一点点融化。
第二周,新兵们换上了统一的新军服,拿到了海外华侨捐款购买和战区拨发的新式步枪。
打靶场上,枪声日夜不停。
老兵带新兵,学生兵教难民看地图写字,保安团队员在严苛的体能训练中脱胎换骨。
到了第三周结束的时候。
当初那两千名性格各异、出身迥异的预备兵源,经过层层筛选,最终留下一千五百名最优秀、最坚韧的战士。
这一千五百新鲜血液,如同滚烫的铁水注入了冷却的钢模,完美地融入到了原有的三千五百名老战士之中!
一座五千人编制、拥有重炮、工兵、侦察、通讯独立全套要素的“第 xxx 师特务旅”,如同一尊在大别山风雪中锻造完成的钢铁巨兽,彻底矗立了起来!
二月下旬的一个清晨,风雪初晴。
太阳从东方的山头跃出,万道金光撒满在大操场上。
五千名特务旅将士排成极其整齐的方阵,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座巍峨移动的森林。
他们身着崭新的灰色冬军服,背着刺刀闪亮的新枪,人人挺胸叠肚,双眼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与锐气。
沈烈身穿少将军服,按剑伫立在阅兵台上。
在他身侧,张铁石看着台下那浩浩荡荡、气势如虹的五千精锐,眼角不知不觉间有些泛红。
这个从跟着沈烈在溃兵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沈烈由衷地说道:
“沈大校——这次咱们的兵,从黄陂周边十二个村到大别山战役难民——是黄陂老百姓自己送来的。”
沈烈俯瞰着台下那五千双灼热的眼睛,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军刀柄。
“是啊。”沈烈低声说道,“有了这五千老百姓送来的弟兄,大别山再大的风浪,咱们也踩得平了。”
然而,就在特务旅扩编完成、气势正盛的同时,阅兵台后方的机要参谋突然急匆匆地跑上台,将一封来自战区前沿侦察哨的加密电报,递到了沈烈的手中。
电报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大别山西北二百里幽灵谷方向,发现大批不明身份武装人员及异样物资运输痕迹。”
沈烈看着“幽灵谷”这三个字,眼眸微微一缩,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周玉山和松井的圈套,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冒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