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城西的集市乱糟糟的。
两丈宽的土街两旁,全搭着乱七八糟的木棚子。
街道左边卖布的用楚国木尺量,右边裁皮子的却拿齐国的短尺。
买卖双方谁也不让谁,扯着嗓子直吵吵。
广丰号粮铺大门口,看热闹的人挤了大半条街。
粮铺伙计拿手里的哨棒在青石板上敲得梆梆响。
“二十个半两钱,就想买走一斗粟?”
大掌柜拨拉着手里的算盘珠子。
“你也不睁开眼睛瞧瞧,现在关东市面上流通的都是啥钱。”
“楚国的蚁鼻钱个头小,齐国的刀币成色好。”
“就你们秦人铸的半两钱,又厚又重,拿到官炉重熔还得扣去火耗。”
农妇坐在泥水里,死死抱住空麻袋,脸上全蹭的是灰土和眼泪。
“掌柜的,官府明文下过告示,半两钱是天下通用的官钱。”
“民妇家里男人前年服役没了,就剩下这点救命钱换口麦子给娃吃。”
“昨儿说好二十钱换一斗,今天怎么就变成五升了?”
农妇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捡散在泥水里的铜钱。
粮铺伙计跨上前一步,抬脚踩住地上的几个铜板。
“告示是咸阳写给当官看的,这里是荥阳东市!”
“老子开门做买卖,按关东的老规矩办事。”
“楚斗量粮,齐尺量布,关东三百年传下来的习惯,你一个村妇懂个屁!”
大掌柜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放。
“少在这儿装可怜。”
“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拿着你的粗铁疙瘩滚蛋。”
“去县衙告状也没用,这广丰号的东家,可是齐地田家的大管事。”
街坊百姓低着头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去搭话。
几个路过的老汉摇了摇头,扯着自家晚辈往后退。
“走吧走吧,田家的买卖谁敢惹。”
“上个月隔壁李老汉因为量斗的事情争了两句,当晚就被打断了腿。”
“咱们关东的百姓,受这窝囊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秦烈从后头挤进来,听见这几句,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孟平。
“你听听,这买卖做得比咱们在阵前劫道还霸道。”
孟平抱着剑接了句:
“他们不是第一天这么干了。”
“六国各自铸钱量地,中间差出来的分量,全进了这些豪商的腰包。”
赵彻穿过人群走上来,布袍下摆沾着官道上的泥渍。
走到粮铺台阶前,他停下脚。
“大掌柜口中的老规矩,不知是哪一国的规矩?”
赵彻随口问了一句。
大掌柜打量了赵彻一眼,见他穿着寻常便服,根本没当回事。
“你是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外乡人?”
“关东七十二城,历来各有各的秤,各有各的斗。”
“老子在荥阳做买卖三十年,县丞大人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打个招呼。”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过问广丰号的规矩?”
秦烈一步上前,揪住大掌柜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脚底直接离了地。
“你……你干什么?!”
“放开掌柜的!”
旁边四个伙计抄起木棍就要上。
孟平佩剑没出鞘,连鞘带剑顺手一抽,冲在前头的两人直接栽进泥水里爬不起来。
剩下的伙计退了好几步,手里的棍子直晃。
赵彻看都没看他们,指着粮铺门前摆着的量斗。
“秦烈,把少府的标准铜斗拿出来。”
秦烈随手把掌柜扔在一旁,解下马鞍旁的包裹。
一只方正的铜斗摆上木案,四面刻着秦篆,底面留着少府的官印戳子。
赵彻指了指广丰号那只卖粮用的旧木斗。
“孟平,倒一斗麦子进去,再倒进少府的铜斗里。”
孟平舀了满满一木斗麦子,转手倒进铜斗。
麦子倒进去后,铜斗上头还空出来一截,离刻度线差了整整三成。
围着的人伸头瞧见,当场就炸开了声。
“差了那么多!”
“难怪每次在他们家买粮,总觉得吃不了几天就见底!”
“这帮黑心肝的商贾,平日里就是这么盘剥咱们的!”
大掌柜从地上爬起来,拍去身上的烂泥,梗着脖子喊:
“这说明不了什么!”
“木斗年头久了,边缘有些磨损也是常事!”
“拿你们秦人的铜家什来量关东的麦子,本就不作数!”
赵彻拔出腰间的短刃,顺手劈在木斗底板上。
底板应声碎开,夹层里掉出两块烂木片,底下还垫着一团干泥。
“底板加厚了半寸,这也叫磨损?”
赵彻顺手把短刃插在案上。
“把那杆秤也拿过来。”
秦烈夺过掌柜手里的旧秤,拎起铁锤砸开秤砣。
铜皮破开,里头滚出几团发黑的铅疙瘩。
“灌了四两铅。”
秦烈踢了一脚地上的烂铅块,嗓门提得老高。
“进粮用大斗大秤,卖粮用小斗轻秤。”
“这一进一出,连皮带骨全给吞了。”
大掌柜额头上冒出一层虚汗,往后退了两步,冲着后头巷子喊:
“县丞大人!有人在东市砸场子闹事啊!”
巷子口很快跑出一队差役,领头的正是荥阳县丞,按着佩刀走过来。
“谁敢在荥阳集市聚众闹事,统统拿下!”
赵彻从怀里掏出一面黑令牌,扔在县丞胸口。
县丞接住看了看,膝盖一软,跪在碎木板上。
“玄……玄鸟令!”
“下官荥阳县丞,拜见郎中令大人!”
后头的衙役手里的铁链水火棍掉在地上,跟着跪了一地。
掌柜两眼发直,瘫倒在地上。
赵彻看着地上的县丞。
“身为此地父母官,任由奸商用假秤伪斗盘剥黔首。”
“甚至与商贾沆瀣一气,诬陷百姓使用伪钱。”
“孟平,卸了他的官印,押入大牢,依秦律查办。”
孟平上前扯下县丞腰里的印绶,反手把人扣下押走。
赵彻转向街上看热闹的人群,拿过那只铜斗举起来。
“天下一统,非为一家一姓之私!”
“陛下立秦法,定度量,就是要让这天下的尺寸一样长,量斗一般大!”
“关东也好,关西也罢,只要是大秦的黔首,买一斗粮就该得一斗粮,少一升都不行!”
声音传过整条土街。
“自今日起,荥阳全境废除一切私秤私斗。”
“广丰号查抄的所有粮食,全部按少府官价,平价卖给城中百姓!”
长街上先是一静,接着整条街的人全跟着喊了起来。
“青天大老爷!”
“大秦万岁!始皇帝万岁!”
农妇跪在泥里,手里捧着铜钱,抽噎着磕头。
黑甲卫把少府带来的铜斗和铁尺摆在市口中央。
缩在后头的铺贩和小民回过神来,全往家里跑。
不多时,街上就排起了队。
百姓抱着自家旧木斗、提着老秤杆,纷纷送到桌案前。
“官爷,您给看看小老儿这杆秤差多少?”
“差了半两,官府免费给您校正加刻度!”
“官爷,我这木尺是当年魏国传下来的,能换秦尺不能?”
“能换!少府标准铁尺,一尺十寸,拿旧的来抵两文钱便可领新的!”
砍砸烂秤的声音响成一片,火盆里冒起滚滚浓烟,收上来的私秤木斗全扔了进去。
秦烈抹了抹脸上的灰。
“头儿,这法子真灵验。”
“把这些偷奸耍滑的家什砸干净,市面上的吵吵嚷嚷一下子少了大半。”
孟平把登记好的册子递过来。
“头儿,东市一百二十家商铺,已经全换上了少府的规矩。”
“周边的几个集镇听说官府免费校秤,也全赶过来了。”
赵彻把册子合上,扫了一眼集市。
铺子门前都在拿铜斗量麦子,换了新秤的人正低头数着手里的半两钱。
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跑得满身白汗的枣红马冲过来,碎石溅了一路。
信使背上插着三支红令旗,脸煞白,下马时直接摔在泥地上。
“报!八百里加急军报!”
信使举着满是汗水泥污的竹简。
“函谷关外三十里!”
“关东六郡送往北疆的二十万石军粮车队,全部堵死在了驰道上!”
“车轴宽窄不一,深陷泥坑,数十里粮道水泄不通!”
赵彻伸手接过军报,展开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