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烟尘还没散尽,三川郡城东的空地上就竖起了八排高大的杨木板子。
黑甲卫把少府赶制出来的木范抬下马车,用麻绳捆在木架上。
板子左边用朱砂画着齐、楚、赵三地的旧字,右边是用墨汁写的小篆。
秦烈光着膀子,把一根木桩砸进泥里。他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冲着孟平咧了咧嘴。
“这活儿比扛刀砍人费劲多了。”
“咱们堂堂内卫,如今倒成了木匠和教书先生。”
孟平抱着一捆刚抄好的对照字简走过来。
“少废话,把桩子砸结实点。”
“头儿说了,不仅仓门前要立,城里的三个驿站和四个大市口全得竖起来。”
“以后每月逢朔日和望日,郡府的书吏都要坐在木牌下头,教过往的百姓念字。”
秦烈把铁锤往地上一顿。
“教念字管饭不管?”
“不管饭,那些天天为嚼谷发愁的粗汉子,谁有闲心蹲这儿看木板?”
赵彻从旁边的偏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盖了郡守印章的告示。
“管一顿稠麦粥。”
赵彻把告示递给孟平。
“只要来学认常用字的,散学时都能领一碗热粥。”
“去把官文贴在牌子正当中。”
告示贴出去没多久,仓门外的空地上就聚起大批人。
除了等着领粥换粮的流民百姓,前头还站着二三十个穿长衫的年轻儒生,袖子里揣着书卷,不停的嚷嚷。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关东文士,名叫韩生,踩在粮车辕木上扯着嗓子喊。
“乡亲们都睁大眼睛看看!”
“秦人这是要把咱们六国祖宗留下的字全给抹了!”
“今天逼着咱们认秦篆,明天就要把各家的家谱经卷全扔进火坑里烧掉!”
“没了祖宗传下的文字,咱们往后还怎么给祖宗上坟祭祖?”
底下的百姓听了这阵嚷嚷,神色都变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紧紧攥着兜里的旧布牒,脸色难看。
“后生,这话可当真?”
“官府真要烧咱们的族谱?”
韩生见众人被挑动起来,嗓门更大了。
“千真万确!”
“我在郡府外头亲耳听到的,秦法严苛,只要家里私藏旧字的一律治罪!”
“大家伙儿千万别上当,砸了这些木牌,把官仓围起来!”
人群推搡起来。
十几个混在里头的汉子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守在仓门前的仓吏提着水火棍连连后退。
秦烈按着腰间的短刀,一步迈上石阶,吼了一声。
“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一下!”
前排几个人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脚步停在木牌前几步远的地方。
赵彻走到了木牌边上,抬手让秦烈退后,看着韩生。
“你说官府要烧你的家谱?”
韩生退了半步,梗着脖子反问。
“难道不是?”
“你们秦国推行小篆,天下皆知,这分明是要断了关东的文脉!”
赵彻转过身,对孟平招了下手。
三川郡的王里正战战兢兢的小跑上来,捧着一叠新修的文契。赵彻指了指文契。
“王里正,当着全城父老的面,把朝廷的政令念给他们听。”
王里正咽了口唾沫,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朝廷有令!”
“各家各户的旧籍、古书、先祖家谱,官府一律不收缴,百姓尽可妥善存留在家!”
“官府推行新字,只用于官文交接、田亩丈量、买卖契券与赋税核验!”
“凡民间私下书写,五年之内官府绝不追究,更无连坐之罪!”
话传开,周围聚着的百姓慢慢安静下来,几个老汉脸上的慌张散了大半。
韩生脸涨得通红,还不肯罢休。
“空口无凭!”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先哄骗我们,等进了官仓再扣人?”
人群后头挤进来一个穿破短褐的精壮汉子,扶着前两日来领粮的老妇人,手里拿着赵彻写的小篆领粮条子,走到台阶前。
汉子把老妇人护在身后,抬头对赵彻抱拳。
“小人张大牛,是城西打铁的。”
“前几日我娘拿着老赵国的布牒来换粮,被仓吏赶走,是这位官爷给解的围。”
张大牛转过身,指着木板上的字迹。
“我大字不识一个,只认得打铁的炉子。”
“但我娘出门前教了我,我们老家赵国的‘田’字,四方框里是个十。”
张大牛走上前,看了看木牌,伸手点在右边的小篆上。
“这个是秦篆的‘田’吧?”
“横平竖直,也是个四方框套着十字。”
“我瞧着也没多长出两只角来,怎么就认不得了?”
张大牛从怀里摸出地契,递到案前。
“大人,小人今天按着木牌上的字,把地契上的字重新对了一遍。”
“您给看看,能换粮不能?”
赵彻接过地契递给书吏。书吏拿朱笔在粮册上画了两笔,高声报了出来。
“核验无误!”
“城西张大牛,领平价麦五斗!”
两名黑甲卫抬出一袋麦子,放在了推车上。
麦粒饱满,麦香散在空气里,周围不少人都看直了眼。
张大牛的母亲拉着儿子跪在赵彻跟前。
“多谢青天大老爷!”
“官府没骗人,认了新字,真能领到粮食!”
百姓们这下回过味来了,几个老农快步走上前围着木板看。
“原来秦字的小篆也没那么难认,这‘人’字也是两撇。”
“就是嘛,官府还给发麦子,凭啥不学?”
“那些嚼舌根的书生,自己家里有粮吃,巴不得咱们挨饿!”
议论声越来越杂,百姓都回头瞪着韩生等人。
几个起哄的汉子缩着脖子溜出了人群。
韩生站在粮车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生,还打算砸牌子吗?”
“要是手痒,老子陪你过两招?”
韩生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连滚带爬的钻进巷子里跑了。
空地上的人哄笑起来。王里正带着书吏在木牌下头坐下,开始给排队的人登记。
赵彻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识海里,面板泛起微光。
【三川郡文字推行阻力下降三成】
【关东底层民生通达度上升】
【国运修正机制平稳运行中】
赵彻关掉了识海中的面板。孟平从外头快步跑回,手里拿着封密封的竹管。
“头儿,荥阳那边送来的急件。”
赵彻挑开火漆看了看,是荥阳县令发来的。
“文字的规矩刚在三川郡治所立下,下头几个县就出了新的岔子。”
赵彻合上竹简递给孟平。
“荥阳集市上的大粮商,不肯用少府统发的官斗量粮。”
“他们自制了两种大斗小斗,收粮用大斗,卖粮用小斗。”
“当地百姓去告官,粮商勾结县丞,反咬百姓使用的是伪劣半两钱。”
秦烈一听,把刀鞘在手心砸得啪啪响。
“这帮商贾真是要钱不要命。”
“字上的空子钻不成了,又在秤杆和量斗上打主意!”
赵彻大步走向拴马桩。
“把这里的防务交给王里正和驻军。”
“秦烈,点上二十骑,带上少府的标准铜斗和量天尺。”
“我们立刻去荥阳。”
过了半个时辰,二十多骑快马冲出三川郡东门,顺着官道往荥阳奔去。
天擦黑的时候,荥阳城西的大集上挤满了人,路边铺子挂着布帘,到处是叫卖声。
在最大的“广丰号”粮铺门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头上裹着粗麻布巾的年轻妇人摔在泥水里,怀里抱着个空布袋,几枚铜钱散在泥水坑里。
粮铺掌柜叉着腰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杆带秤砣的旧秤。
“拿这种缺斤少两的破钱就想买粮食?”
“滚远点,少在老子的店门口晦气!”
粮铺的伙计提着木棍,冷笑着朝地上的妇人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