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芷站在原地看着他腿上发抖的肌肉和他扶着墙没有松开的指节,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这样练不对。蹲起的时候膝盖别往前顶,重心放在脚后跟,腰不要塌。你方才那一下膝盖弯过了脚尖,时间久了膝盖要废。”
宋礼元抬头看着她,手里攥着布巾没有动。
穆芷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侧面,抬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腰挺直。你塌着腰蹲下去,力气全压在膝盖上了,大腿使不上劲。再来一次,慢一点,我扶着你的腰。”
宋礼元耳根又开始泛红,可他这回没有躲,把布巾搭在肩上,按照她说的把腰挺直了慢慢往下蹲。
穆芷的手搭在他后腰的位置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让他感觉到那个位置平了没有。他蹲到底又站起来,这次比方才顺畅了一些,膝盖没有往前顶,大腿吃力但稳当。
“再来。”穆芷说。
他又做了两个,额头上重新冒出汗来,可腿没有像方才那样抖得厉害。穆芷把手从他后腰收回来,退后一步站在旁边看着他自己做了第三个和第四个。
月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交叠着投在青砖地上,一个蹲下一个站着,起起伏伏地变换着形状。
做完第四个的时候宋礼元扶着墙喘了一阵,喘匀了之后偏头看了穆芷一眼。她站在旁边,灯还搁在花盆架上没有拿走,光照着她的侧脸和垂在身侧的手。
他把布巾从肩上拿下来递回去给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闷闷的:“你回去睡吧,我再做两个。”
穆芷接过布巾搭回花盆架上,把灯留给了他。
她转身走回正房,推门进去之前在廊下站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个又开始慢慢蹲起的身影。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件湿透的寝衣映得半透,他蹲下去又站起来,动作比方才稳了一些。
她推门进了正房,把灯点上,坐在桌前翻了两页账册才躺下。院子里那个起起落落的身影还在月光底下动着,好一会儿之后才停下来,然后是偏房门轻轻合上的声响。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在窗纸外面一阵一阵地响着。
穆芷教宋礼元锻炼身体的事没过几天就传开了。传开的源头是北俊王府派来的那个老武师,他隔三差五来将军府看一趟,回去就跟宋毅汇报。
宋毅没什么反应,宋夫人听了之后倒是上心,隔天就派人送了一堆补品过来,说是给世子补元气用的。
东西搁在偏房桌上堆了半桌子,宋礼元看着那些参茸燕窝和几包不知道配了什么的老药,把东西归拢了一下收进柜子里,只留了一小包枸杞在外面泡水喝。
那天傍晚穆芷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宋礼元正站在廊下等她。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脸色不那么苍白了,走路也不怎么喘了。
穆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句:“你教的那个蹲起,练了几天腰不酸了。”
穆芷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进了正房。宋礼元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当天夜里大师兄来了一趟,送师叔让带的第二副药。他进院子的时候偏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穆芷坐在桌边翻账册,宋礼元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比划,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偶尔说一两句话。
大师兄站在影壁后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把药包搁在门口的石阶上就走了。第二天穆芷出门的时候看见石阶上的药包,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系着的布条,认出了师兄的字迹,把药包收了。
北俊王府那边对宋礼元每天锻炼这件事的态度慢慢变了。老武师再来的时候不再摇头了,回去跟宋毅说世子现在蹲起能做二十个了,虽然还是瘦,可比从前结实了些。
宋毅听完没说什么,宋夫人听了之后第二天亲自来了一趟将军府,站在院子里看宋礼元跑完了三圈,喘匀了气之后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还行”。
过了两天,宋毅让人送来一只木匣子。匣子不大,打开来里面是一卷旧帛书,封面上用墨笔写了四个字——射术要诀。帛书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宋毅的字:“你祖父当年用的,有空看看。”
宋礼元把帛书展开来看了一遍。上面画着拉弓的姿势图解,旁边密密麻麻地注着发力要点、呼吸节奏和瞄准的诀窍。他把帛书从头到尾研读了好几天,白天翻账册的间隙看两页,晚上睡前再翻两页,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笔在旁边注上,前前后后看了一个多礼拜,把那一卷帛书翻得边角都起了毛。
看完那天傍晚他合上帛书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出了偏房。穆芷正在院子里跟元和交代事情,看见他出来便停了口。宋礼元走到院墙边搁着的那张旧弓前面站定,那是将军府里平日用来练准头的轻弓,他之前从来没有碰过。他弯腰把弓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又从旁边的箭筒里抽了一支箭,学着帛书上画的姿势把箭搭上弦。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图上标的位置把左手虎口卡在弓柄的凹槽里,右手三指勾住弓弦,手肘抬到齐肩的高度。他回想帛书上写的“沉肩坠肘、腰背发力、吸气满而吐气匀”,把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用力往后拉——
弦纹丝没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脸涨得通红,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弓弦还是只被拉开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离帛书上画的那个满弓的位置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松了手,弓弦弹回去发出一声闷响,箭从弦上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宋礼元低头看着那支掉在地上的箭,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纹丝没动过的旧弓,站在院墙边喘了几口气,脸还红着。穆芷站在廊下把这整个过程从头看到了尾,走过来弯腰把那支箭捡起来搁回箭筒里,偏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