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有。北边几个边镇每年都有拓跋人来往,做些皮货和药材的买卖。
今年秋猎的时候各部族都会派人来参加,拓跋人也会来。你要问戒指的出处,秋猎是最好的机会。”
穆芷把戒指收进怀里,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秋猎在两个月之后,皇帝的意思是让她等到那时候再问。
她低头隔着衣料按了按那枚戒指的位置,铜的凉意贴着掌心,她把那点凉意攥了攥,抬脚出了宫门。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宋礼元正在偏房里做俯卧撑。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起起伏伏的,动作不太标准可看得出来已经练了一阵,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听见开门声他撑起来站直了,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有些局促地看了她一眼。
穆芷在桌边坐下来,把秋猎的事说了。宋礼元听完点了点头,把衣领的扣子重新系好,坐回桌边拿起那本还没翻完的册子翻了两页。
穆芷坐在对面看着他翻页的手指和他微微起伏的呼吸,没有提他方才在屋里锻炼的事。
第二天开始宋礼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跑步。他跑得慢,绕着院子跑上七八圈就喘得厉害,可他每天都跑,跑完之后回偏房做俯卧撑,做完了才洗漱吃早饭。
宋夫人隔三差五派人来送东西的时候看见他在院子里跑步,回去就跟宋毅说了。第二天宋毅派了府里的一个老武师过来,说是“给世子看看身法”。老武师在院子里看了宋礼元跑了两圈,摇了摇头,说世子这底子练了也是白练,不如歇着。
宋礼元没有歇。老武师走了之后他继续跑,每天多跑半圈。北俊王府那边隔几天就有人来问“世子今天跑了多少”,问完了回去传话,传回来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
宋夫人亲自来了一趟,站在院子里看他跑完,拉着他的手劝了半天,说“你身子要紧别逞强”,宋礼元把手抽回来,说“我跑着挺好”。
穆芷对北俊王府那些冷言冷语没有太多反应。她每天照常出门办事,回来的时候偶尔看见宋礼元在院子里跑步就站在廊下看一会儿,看完了进屋。有一天傍晚她站在廊下看的时候,大师兄从外面走进来了。
大师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袍子,腰间挂着那把剑,走路的样子跟从前一样不紧不慢。他进了院子看见宋礼元在跑步,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走到穆芷旁边站定,跟她一起看着宋礼元绕着院子跑完最后一圈,扶着墙喘匀了气,然后回了偏房。
大师兄偏头看了穆芷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认可:“你这夫君,身子骨虽然不行,可这股劲还行。跑得慢归慢,没停过。你倒是嫁了个好人家。”
穆芷看着偏房那扇合上的门,没有接话。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青砖地上。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问大师兄来做什么。大师兄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药包递给她,说是师叔让她带过来的,给宋礼元补身子用的,交代她每天煎一副。
穆芷接过药包收进袖子里。大师兄没有多留,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偏房门口停了一步,朝那扇关着的门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穆芷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那头,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只药包,转身进了正房。
穆芷留大师兄吃了晚饭。饭摆在正厅里,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穆芷坐在主位,大师兄坐左边,宋礼元坐右边。菜是灶房按穆芷的吩咐做的,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比平日多了两道荤。大师兄吃得随意,夹菜喝汤,偶尔跟穆芷说两句师门里的事。宋礼元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筷子动得不快,碗里的饭大半没动就搁下了。
大师兄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搁下来,目光扫过宋礼元面前那只几乎没怎么少的饭碗,又看了看他搁在桌沿上瘦得骨节分明的手,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咸不淡:“你吃这么点不行。底子本来就薄,饭量再跟不上,练什么都白练。”
宋礼元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大师兄一眼,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朝穆芷说了句“我吃好了”便转身出了正厅。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穆芷坐在原处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又偏头看了大师兄一眼。
大师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没把方才那个小插曲当回事,又跟穆芷聊了几句苏杭那边的事便起身告辞了。
穆芷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正厅里的灯已经被丫鬟收了,她穿过院子往正房走,经过偏房门口的时候看见里面没有亮灯,门关着,安安静静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正房。
夜里穆芷睡得不太踏实。她翻了几次身,最后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极轻的响动。她披了外袍推门出去,月光铺了一地银白,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根底下那排花盆旁边的空地上,宋礼元正靠墙站着。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正一下一下地做着蹲起,动作慢而吃力,每蹲下一次都要扶着墙停一息才能站起来。月光照着他微微发抖的腿和额头上滚下来的汗珠,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做完一个又接着做下一个。
穆芷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出声,转身回了正房,过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盏灯和一块干布巾。
她走到墙根底下站定,宋礼元正蹲到一半,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她,动作停了,扶着墙慢慢站直,脸上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前襟上。
“练了多久了?”穆芷问。
宋礼元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囫囵:“从那天师兄来之后,每天晚上练一会儿。”
穆芷把灯搁在旁边的花盆架上,把布巾递过去。宋礼元接过来擦了把脸,汗把布巾洇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