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弓的力道是按寻常兵卒的臂力定的,你才练了几天。”她说,“先去屋里把帛书再翻两页,看看拉弓之前要练什么。”
宋礼元把弓搁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进了偏房。穆芷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关上的门,把那支箭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箭筒里,转身回了正房。
穆芷把那张旧弓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在桌上,又把箭筒里那几支箭倒出来看了看。箭杆是旧的,尾羽有些散了,可箭头磨得还算锋利。
她把弓翻过来看了一遍,弓弦松了,弦口那截缠绳磨起了毛边。她坐下来把弓弦卸了重新换了一根,又把箭杆上的灰擦干净,做完这些之后把弓搁在桌角等宋礼元第二天来拿。
第二天宋礼元从账房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张弓,脚步顿了一下。穆芷坐在对面翻册子,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弓弦换了,你试试”。宋礼元把弓拿起来掂了掂,这次没有急着搭箭,先按着帛书上画的那几个基础动作在空弦上比了一遍——左手怎么卡、右手怎么勾、腰怎么沉。穆芷放下手里的册子看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把他抬得过高了的右肘往下按了一寸。
“帛书上的图是按着壮汉的臂长画的,你胳膊短了一截,肘要再低一点。”她退后一步,“再试。”
宋礼元把右肘调到那个位置又比了一遍,这回感觉比方才顺了一些。他把弓举起来对着院墙比了一阵,没有搭箭,只是空拉。弓弦这回被他拉开了小半,虽然离满弓还差得远,可弦动了。他松开手的时候弓弦弹回去,声音比昨天那声闷响清了不少。
那之后每天傍晚宋礼元都在院子里练弓。他先用空弦比动作,比顺了才搭箭,一箭一箭地朝院墙上那只旧靶子射。起初箭连靶边都挨不着,十箭有八箭扎在靶子后面的墙根底下。
他也不急,把射偏的箭捡回来重新搭上,一箭一箭地磨。穆芷偶尔在廊下看他练,偶尔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抬手在他后腰上拍一下提醒他挺腰,多数时候不插手,让他自己练。
练了十来天的时候,宋礼元回屋里擦弓,随手把那只装帛书的木匣子搁在桌角忘了收。
穆芷第二天早上经过偏房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她瞥见桌角那只木匣子敞着口,里面那卷帛书摊开了一页。
她本来只是扫了一眼,可那页帛书上除了射术的图解之外还有几行手写的批注,笔迹跟帛书正文不一样,墨色也更陈旧。
她走进去站在桌前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一页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北俊王府家传弓术,宋氏子弟世习之”。下面还有一行更早的批注,笔锋苍劲,跟宋毅如今的字迹有几分相似,写着“祖父宋峙手录”。
穆芷把那卷帛书翻回封面看了看,封面上那四个字“射术要诀”的笔法跟批注是同一个人写的。她把帛书搁回匣子里合上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
宋家出过武将这件事她从前没有听任何人提过,宋毅在朝中一直以文官自居,宋礼元更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府里那些旧物里也从来没有见过兵器甲胄。她把那只木匣子往桌里推了推,转身出了偏房。
当天下午大师兄又来了一趟,送师叔让带的第三副药。他在院子里看见宋礼元在练箭,站在廊下看了一阵,等宋礼元收了弓才走过去。
他弯腰从靶子后面捡起一支扎进墙根的箭,看了一眼箭头上的磨损痕迹,又看了一眼宋礼元微微泛红的手心和指节上被弓弦勒出来的浅痕,把箭搁回箭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光射靶子练不出力道。”大师兄说,“来,我跟你过两招。”
宋礼元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师兄已经迈步上前,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头。宋礼元下意识地侧身想让,可大师兄的手沉得像一块铁,压着他的肩膀往下带。
宋礼元挣了两下没挣开,被大师兄就着那股力道按着肩膀转了一圈,后背朝下往地上倒去。他以为要摔个结实,可大师兄的脚在他膝盖弯里一别一托,他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个向,后背落在铺了一层薄沙的地面上,震得不重。
大师兄蹲下来按着他的肩膀把他翻了个面,一只手压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从肩胛骨往下推。宋礼元被按在地上挣不动,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眼眶就红了。
穆芷从正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大师兄蹲在地上按着宋礼元的背,宋礼元趴着不动,肩膀一耸一耸的,嗓子眼里挤出几声闷闷的抽泣。
“师兄。”穆芷走过去。
大师兄头也没抬,手从宋礼元的腰椎推到尾椎,又顺着两侧的筋络按了一遍,然后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宋礼元趴在地上又哭了两声才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脸上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衣服前襟沾了一层薄沙。他站起来的时候吸了吸鼻子,低头拍着身上的沙没有说话。
穆芷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除了泪痕之外,颧骨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深了一些,看着不像是被按在地上哭出来的那种红。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又看了看他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冒汗的脖子,把目光转向大师兄。
大师兄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方才从地上捡的枯草茎,像没事人一样说了句:“他背上的筋络闭得太久,我给他推开了。往后练弓之前先跑两圈把气血活开,推起来才不会疼。”
穆芷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宋礼元站在旁边吸着鼻子,用手背把脸上的泪痕蹭了蹭,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薄沙上被他压出来的印子。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他衣摆吹起来一角又放下,他抬手把衣摆按回去,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瞬,脸上的红慢慢褪了一些,可嘴唇的颜色还是比平时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