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诸儿的死讯在当日午后便传遍了整座临淄城。
最先知道的是东宫外围那队禁军。
领兵的校尉姓公孙,名唤公孙豹,是齐僖公身边老侍卫的儿子,在东宫当差已有十二年。
他奉旨率禁军围住东宫时,只当是寻常的宫闱变故,心里还盘算着进去之后如何向太子殿下请罪。
可当他带人冲入书房,看到满地碎裂的竹简与玉片之间那具歪斜的尸首时,他的脚步便再也迈不动了。
姜诸儿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歪斜的书架,四肢摊开,头歪向一侧,双目圆睁,瞳孔散成两个黑洞。
嘴角歪着,半截咬断的舌头从齿间露出来,脸上凝固着一种扭曲到了极点的恐惧。
公孙豹蹲下身去探鼻息,手指刚伸到那人唇边便缩了回来。
他又伸手去摸姜诸儿的颈侧,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僵硬,脉络早已停了跳动。
他站起来时膝盖发软,扶着书架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环顾四周,书房里没有打斗的痕迹,确切地说,是除了那柄碎成十几片的青锋剑之外,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地上散落着竹简与玉片,窗扇碎了一地,屋顶的瓦片被掀开一个大洞,晨光从那洞里灌进来,照在姜诸儿的尸身上。
公孙豹盯着那个屋顶的大洞看了许久,然后转身走出书房,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东宫的长廊与庭院,一直跑到宫门口。
围在宫门外的公卿大夫们看见他出来,纷纷迎上去询问,公孙豹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话。
“太子殿下,薨了。”
消息传到齐国王宫时,齐僖公正在清音阁中听琴。
那年老的琴师指尖刚拨出一串泛音,齐僖公忽然看见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字。
齐僖公心中咯噔一下,琴声未落他便站起身来。
内侍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齐僖公听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跌坐回王座之上。
王座是青铜所铸,铺着厚厚的锦垫,他的背撞在青铜靠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面色从红润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蜡黄,两只手抓着王座扶手,指节上的皮肉绷得发亮。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许久之后才挤出一句:“谁干的?”
内侍跪在地上,将公孙豹的禀报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齐僖公听完,头一歪,靠在王座靠背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清音阁的藻井。
藻井上彩绘着齐国历代先君的画像,那些画像在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一双双俯视着他的眼睛。
当日午后,齐国朝堂紧急召开。
公卿大夫们齐聚正殿,三三两两地站在殿中,无人落座。
有人面色铁青,有人额角冒汗,有人将手中的笏板攥得咯咯响。
太傅晏平站在最前面,须发皆白,面色沉得像一块铁。
他等所有人都到齐之后,才缓缓开口:“太子殿下遇刺身亡,黑冰台副统领屠岸及数十名死士同时陨落。凶手于光天化日之下从容离去,禁军无人敢拦。此事,诸位以为当如何处置?”
殿中安静了许久,没有人接话。
司空崔杼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拢在袖中,眼睛盯着脚尖前方的地砖,像是要从砖缝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司寇鲍牧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一只手按在窗框上,指尖在窗棂上来回划动。
终于,大夫田乞硬着头皮开口:“凶手既是那白发女子,当速派大军围剿。臣请调临淄驻军三千,全城搜捕。”
晏平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屠岸半步元婴的修为,带着数十名死士,连一息都没撑过。三千驻军,够做什么?”
田乞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殿中又恢复了沉寂,沉寂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泥沼,将所有开口的念头都陷了进去。
齐僖公紧急召见稷下学宫九位圣人。
九圣来得很快。
孔丘与李耳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孙武、墨翟、庄周、鬼谷子、邹衍、申不害与韩非。
九人从稷下学宫出发,穿过临淄城的街市,一路行至王宫正门。
街市上的百姓看见九位圣人一同现身,纷纷退避到路旁,跪伏于地。
有见识广的人认出了那几位圣人的面容,心中惊骇不已。
稷下学宫九圣同时离开学宫,上一次发生这种事还是四十年前齐国与鲁国交战之际。
九圣入了正殿,齐僖公从王座上起身相迎,脚步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他将东宫血案的详情一一告知诸圣,说到姜诸儿的死状时,声音哽咽了几回,眼眶泛红。
九圣听完,各自沉默。
孔丘坐在客席之上,手中捻着一枚玉韘,玉韘在指间缓缓转动。
李耳闭目端坐,身周紫气比平日收敛了许多,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孙武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殿外的宫墙上,眉头紧锁。
其余六人各怀心事,无人率先开口。
终于,孙武转过身来。
他望着齐僖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出手之人,恐怕便是那日出现在学宫中的白发女子。”
殿中安静了一瞬。
齐僖公的目光从孙武脸上移到孔丘脸上,又从孔丘脸上移到李耳脸上,他看见九圣之中无人反驳。
有人微微颔首,有人垂下目光,有人将手中的玉韘转得更快了些。
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确凿,像是九座山同时承认了一座更高的山的存在。
齐僖公请求九圣出手擒拿凶手。
他从王座上走下来,走到九圣面前,弯腰一揖到地,白须几乎扫到了地砖。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诸圣乃天下修士之表率,齐国社稷之柱石。寡人嫡子惨死,凶手逍遥法外,齐国上下无人能制。恳请诸圣念在齐国百姓的份上,出手除此大患。”
他说完直起身来,目光恳切地望着九位圣人。
九圣商议了片刻。
所谓商议,不过是九人之间交换了几个眼神。
孔丘手中的玉韘停了转动,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其余八人,然后望向齐僖公。
他的声音温厚而沉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推出来的。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我等九人合力未必是其对手。”
齐僖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孔丘顿了顿,继续道:“贸然出手,恐为齐国招来更大的祸患。此人若在临淄城中动手,你我联手尚可保城池不破。若激怒了她,她遁入虚空之中,来去无踪,齐国便再无宁日。”
齐僖公面色惨白,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被身后的内侍一把扶住。
他瘫坐在内侍的手臂之间,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九圣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孔丘走在最后,出门时回头看了齐僖公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与此同时,洛璃已经回到了清漪园中。
她是从东宫正门走出来的,沿着主街走回了城东。
一路上她走得不快,路过东市口的炙肉摊子时还停下来看了两眼,摊主正往铁扦子上穿肉块,动作麻利,肉块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
洛璃看了一会儿,觉得那肉烤得不错,但没有停下来买。
她继续向东走去,穿过两条巷子,便到了清漪园门口。
守门的甲士还是那四个人,他们看见洛璃走来,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却不敢多问,只是低下头去,让开了路。
文姜坐在轩榭之中。
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茶盏里的茶汤从碧绿变成了暗黄,盏壁上沾着一圈茶渍,茶壶的壶嘴也凉得没了白汽。
她面前的案上摊着那卷兵书,正是她昨日读了一半的《孙子兵法》谋攻篇,竹简上的字迹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坐了很久,久到案角的铜灯自己灭了。
她起身将灯盏移到窗边,想就着天光再读一会儿,可手指刚碰到竹简,便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不徐,踩在轩榭外的石径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文姜的手指停在竹简上。
她猛然起身,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案角上,案上的茶盏晃了一晃,凉透的茶汤从盏口溅出来几滴,落在竹简上,在墨字上洇开几团淡褐色的水痕。
她顾不得去擦,转身望向轩榭的入口。
洛璃迈步走了进来。
白发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银辉,红裙的裙摆拂过门槛,裙角沾了一点点尘土,在东宫的地板上蹭来的,她浑不在意。
她的面色与走之前一模一样,没有疲惫,没有亢奋,没有愤怒,什么也没有。
她走到文姜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案上的茶壶。
茶壶已经凉透了,她也不在意,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饮了一口。
茶汤从壶嘴中倒出来时带着一股隔夜的涩味,她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文姜站在案边,凤眼之中情绪翻涌。
她的嘴唇动了动,张了两次,第一次没发出声音,第二次也没有。
她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一团火还是一团冰。
她的手指攥着竹简的边缘,竹片被攥得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她看着洛璃,看着那副慵懒而从容的面容,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看着眉心那道暗金竖痕。
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
“你杀了他?”
洛璃放下茶盏。
青瓷盏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点了点头,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回答今日有没有吃饭。
“自然是杀了。”
文姜闭上眼睛。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底部推上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浊重。
她与姜诸儿自幼一起长大,儿时的情分并非全然虚假。
她记得五岁那年她第一次爬上后花园的老槐树,爬到一半不敢动了,是姜诸儿从下面托着她的脚底把她顶上去的。
她记得七岁那年她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掉进了荷塘,是姜诸儿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
她记得十岁那年她第一次读兵书读不懂,是姜诸儿把她抱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她讲。
那些记忆还在,那些画面还在,可那个背她回家、给她讲书、替她擦眼泪的哥哥,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后来那个姜诸儿,是将她视为权柄棋子的姜诸儿,是在婚事上步步紧逼的姜诸儿,是派出黑冰台死士要取她性命的姜诸儿。
那兄妹之情在权欲的磨盘之下,一点一点被磨成了齑粉。
她再睁眼时,凤眼之中已经恢复了清明。
眼中的潮意没有凝成泪,只是润了一润便干了。
洛璃看着文姜。
墨眸之中带着一丝审视。
文姜的反应让她颇为满意。
没有多余的悲春伤秋,没有哭天抢地的做作,没有那种既要保全名节又舍不得权势的扭捏作态。
她在心里暗暗点了一下头,齐国女公子果然不是寻常女子。
这一日,洛璃没有再离开清漪园。
文姜命侍女备了一桌酒菜,两人在轩榭之中对饮。
酒是临淄本地的烈酒,以黍米酿造,色如琥珀,入口辛辣,后劲极大。
菜是四碟冷盘四碟热炒,冷盘有酱瓜、腌鱼、糟肉、拌葵菜,热炒有炙鹿肉、炒雉鸡、蒸鱼糕、焖藕片,又上了一碟蜜渍姜片和一碟酥油饼。
文姜将酒盏搁在案上,提起酒壶给两人各斟满一盏。
她端起酒盏,仰头饮尽,辣酒从喉咙里烧下去,烧到胃里,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她又倒了一盏,又饮尽了。
她的玄水真经突破金丹之后,经脉中的灵力比以前浑厚了许多,酒量似乎也跟着涨了不少。
连饮了数杯,面颊之上才浮起淡淡的红晕,从颧骨向两腮晕开,像是晚霞落在雪地上。
酒至半酣,文姜忽然放下酒杯。
青铜酒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起凤眼,直视洛璃。
那双眼睛在酒意的浸润之下,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可里头的锋芒依旧没有褪尽。
“你究竟要做什么?”
洛璃端着酒杯。
杯中酒液微晃,在烛光中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墨眸之中映出文姜微红的面容,唇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弧度从唇边漫开,却没有到达眼底,像是一道落在深潭水面上的月光,看着亮,底下什么也照不透。
洛璃饮尽杯中酒,将酒杯轻轻放下。
青铜酒盏搁在案上,连一声响都没有发出。
“本神要做什么,你以后自会知道。现在你只需知道一件事,你入了本神的眼,便是本神的人。齐国也好,天下也罢,本神护着你便是。”
文姜闻言,凤眼微垂。
她拿起酒壶为两人又斟满了酒。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中倾出,在盏中打着旋儿,溅起细碎的泡沫。
她不再追问了。
追问一个不愿意回答的人,问一万遍也是白问。
她端起酒盏,向洛璃微微一抬,然后仰头饮尽。
洛璃也端起酒盏,与她遥碰了一下,也饮尽了。
两人在轩榭之中对饮至深夜。
荷塘中的月色映在水面之上,波光粼粼,碎银一般铺了满塘。
塘边的垂柳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柳丝拂过水面的地方,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把月光的倒影揉碎了又聚拢。
蛙鸣从荷叶底下传出来,咕呱咕呱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数着更漏。
文姜最终醉倒在案上。
她的头歪在臂弯里,乌发散落肩头,几缕青丝垂在酒盏旁边,被盏中残余的酒液沾湿了发梢。
她的玄水真经在醉意之中自行运转,经脉中的灵力一圈一圈地流转,将酒力慢慢化去,可那化去的速度终究赶不上她灌下去的速度。
她的面颊绯红,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洛璃起身走到文姜身边。
她伸手将文姜从案上扶起,一只手托着肩背,一只手揽着腿弯,将她打横抱起。
文姜不重,金丹修士的身量修长而紧实,抱在手里却轻得像一捆晒干的艾草。
洛璃抱着她走向轩榭内侧的矮榻,将文姜轻轻放在榻上。
榻上铺着一层厚褥,褥面是细葛布,凉丝丝的。
洛璃替文姜盖好锦被,将被子从胸口拉到下巴,又将被角掖了掖。
她在榻边坐了片刻。
月光从窗扇的缝隙中漏入室内,落在文姜的面容之上。
那张脸在睡梦之中褪去了平日里的骄傲与刚烈,眉眼的线条柔和下来,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含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月光将她面颊上的红晕镀上了一层银边,衬得整个人像是一幅画在绢帛上的仕女图。
洛璃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文姜的眉心。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露珠。
邪神之力化为一线暗金色的暖流,从指尖渗入文姜的眉心,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温养着她方才突破不久的金丹。
文姜在睡梦中微微蹙眉,眉心被指尖拂过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她的呼吸稳了一拍,胸膛的起伏比方才平缓了一些,锦被之下的手指也松开了,不再攥着被沿。
第二日清晨,文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矮榻之上。
身上盖着锦被,被子掖得整整齐齐。
案上的碗碟已经收拾干净,连酒盏都擦过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放在案角。
轩榭之中空无一人。
荷塘中的蛙鸣还在,晨鸟的啁啾也还在,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清漪园。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额角。
宿醉的头疼已经散了大半,丹田中的金丹稳稳旋转,灵力充沛而平和。
她摸了摸眉心,指尖触到的肌肤温暖而光滑。
那里什么也摸不到,可她知道昨夜有一股暖流从那里渗入过她的经脉,像是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眉心,只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
文姜起身梳洗。
她换了一身素白骑装,乌发高束,腰间悬着那柄短剑。
推门出去时,晨光已经铺满了园中的石径,露珠在草叶上滚来滚去。
她在园中寻找洛璃的身影。
找了一圈,最后在荷塘边的石凳上找到了她。
洛璃坐在石凳上,红裙拖曳在石面之上,白发散在肩头,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那是文姜昨日放在轩榭中的兵书,她读到一半便搁下了。
洛璃正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目光在简上的字句之间缓缓移动,偶尔停下来,手指在简背上叩一叩。
洛璃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文姜一眼。
晨光落在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将眉心的暗金竖痕映得格外清晰。
她将竹简合上,随手递还给文姜。
“孙武的兵法,写得不错。可惜姜诸儿学了个皮毛,便自以为天下无敌。”
文姜接过竹简。
竹简的棱角被攥得有些发亮,是她昨日攥了一整日的痕迹。
她在洛璃对面坐下,石凳上的晨露还没有干,凉丝丝地贴着腿侧。
她将竹简搁在膝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齐僖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他虽懦弱,但姜诸儿是他的嫡子,齐国太子。他定会请稷下学宫出手。”
洛璃闻言,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兴味。
那兴味来得极快,像是深潭底下忽然翻上来的一串气泡,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亮便沉了下去。
她靠在荷塘边的石栏上,一手支颐,白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石栏外侧,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
“稷下学宫?本神倒想看看那九位圣人敢不敢来。”
文姜看着洛璃。
凤眼之中带着复杂的神色。
她隐隐觉得,面前这个白发女子似乎巴不得稷下学宫出手。
那种笃定与从容,源自于绝对的力量自信,也源自于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像是猎手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又像是猫儿蹲在洞口等鼠辈出洞。
她握紧手中的竹简,竹片的棱角硌着掌心,却不再像昨日那般硌得生疼。
这一日,临淄城中暗流涌动。
齐僖公连续求见了稷下学宫九圣三次。
第一次是在清晨,他派了晏平为使,带着一车灵材赴学宫求见。
晏平去了半个时辰便回来了,带回九圣的口信,说容后再议。
第二次是在正午,齐僖公亲自出宫,乘着青铜轺车到了稷下学宫的山脚之下。
他在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之下站了许久,抬头望着学宫大门,可九圣没有一人出来迎接。
他站了小半个时辰,最终被内侍搀扶着上了车,轺车原路返回了王宫。
第三次是在黄昏,齐僖公又派了太子太傅出使学宫,得到的答复与前两次如出一辙。
九圣始终没有松口答应出手。
齐僖公又召集了齐国各地驻军的将领。
东境守将田穰苴称病不出,南境守将鲍叔牙以“边患未平”为由推脱,西境守将管至父倒是来了临淄,可他在正殿上听了东宫血案的详情之后,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拱手道:“臣麾下兵马皆在边境,临淄城内之事,臣力有不逮。”
齐僖公听罢,将手中的玉杯砸在地上,玉杯碎成八瓣,碎片溅了一地,殿中无人敢出声。
黄昏时分,洛璃收到了一只从陈国飞来的灵鸽。
那灵鸽通体雪白,翅尖上带着一点淡灰色的斑纹,腿上绑着一枚玉简。
它落在轩榭外的石栏上,歪着头咕咕叫了两声,将腿上的玉简抖落在洛璃面前。
洛璃捡起玉简,输入灵力,玉简上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文字。
是息瑶的消息。
她在玉简中说陈国一切安好,陈国君主自那日宛丘殿中的事之后,每日战战兢兢,再不敢对息瑶有半分不敬。
她每日抚琴修炼,万木灵体在邪神印记的温养下已经有了明显的进境,丹田中的木灵之气比以前充沛了数倍,琴音催动之下,整片桃林一夜之间便可开花结果。
她还说近日读了一卷陈国秘传的乐谱,其中记载着一门以音律入道的功法,名为《万木清音》,她正在研习。
洛璃看完玉简,将灵鸽托在掌心举到胸前。
灵鸽在她掌中蹭了蹭,翅膀扇了两下便腾空而起,在轩榭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向西南方向飞去。
洛璃看着那一点白色的影子消失在临淄城的暮色之中,墨眸之中映着万家灯火。
临淄城的黄昏来得比陈国早一些,太阳从西边的城墙缺口处沉下去,余晖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街市上的人家开始点灯,一盏一盏的灯火从窗口与门缝中亮起来,零零星星,稀稀落落,像是有人将一把碎金撒在了暮色里。
……
东宫血案之后的第三日,齐僖公终于做出了决定。
这三天里,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第一天夜里他在寝殿中来回踱步,从戌时走到寅时,脚下的木屐把地砖磨得发亮。
第二天夜里他召了宫中所有的供奉与术士来问策,一群人跪在殿中说了两个时辰,说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第三天傍晚,他独自坐在清音阁中,面前摆着一案酒菜,一箸未动。
内侍进来添灯油时,看见齐僖公手里捏着一枚玉韘,指腹在玉面上反复摩挲,那玉韘已经被摸得温润透亮。
内侍轻手轻脚地添完灯油退出去,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阁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
那一声叹息之后,齐僖公终于下了决心。
他没有再会见稷下学宫九圣。
九圣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他们不愿为一个死去的太子与那个白发女子为敌。
齐僖公虽然懦弱,却并不蠢。
他清楚自己手里还剩什么牌,也清楚那些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既然如此,不如趁对方还没有把齐国彻底碾碎之前,先递出降表。
降表要递得有分寸,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张扬。
他命内府库房连夜清点了一批上等灵材与丹药,又开了王室的秘库,取了三件法器。
灵材是齐国东境灵矿所出的紫晶玉髓,共三十斤,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晶体内流转着浓郁的紫色灵光。
丹药是宫中供奉炼制的凝元丹与培灵散,装了三只白玉匣,匣盖一打开便满室药香。
法器是一柄齐国的古剑,剑身以陨铁与青铜合铸,剑柄上嵌着一颗水蓝色的灵珠,是齐国先君传下来的镇宫之宝。
齐僖公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疼得直抽抽,可脸上不敢露出半分不舍。
他又亲笔写了一封信。
信纸用的是齐国宫中最好的蚕茧纸,纸质细密而韧,墨色落上去不洇不散。
齐僖公提笔时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停了许久才落下第一划。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信中先是为姜诸儿的冒犯之举致歉,措辞谦卑到了极点,连用了三个“寡人失教”。
接着又表示齐国愿与洛璃修好,言辞恳切,近乎哀求。
最后他写道“请高人高抬贵手,勿再追究”,写完之后又觉得“高人”二字不妥,涂掉改成了“上神”,看了看又觉得“上神”二字太过露骨,再涂掉改成了“阁下”。
一封信涂涂改改写了三遍,废了两张纸,才最终定稿。
信写好了,派谁送去又成了难题。
齐僖公在殿中环顾一圈,公卿大夫们纷纷低下头去,有的盯着自己的笏板,有的研究地砖的纹路,有的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齐僖公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上大夫晏平身上。
晏平是齐国老臣,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在朝中素以沉稳着称。
更重要的是,晏平修为不低,已至金丹中期,若是旁人去了被那白发女子一言不合打杀了,好歹还能挣扎一下。
齐僖公从王座上走下来,走到晏平面前,双手捧起那封信,弯下腰去。
晏平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信。
上大夫晏平抵达清漪园时,洛璃正与文姜在轩榭中对弈。
轩榭外的石径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柳絮,被日头晒得发白,风一吹便贴着地面滚来滚去。
荷塘里的荷花已经开了大半,粉白相间的花朵从碧绿的荷叶之间探出头来,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被日光一照亮得像是涂了一层釉。
晏平在石径入口处站定,没有贸然上前。
他看见轩榭中那两个人正围坐在案边,案上摆着一副玉石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文姜执黑,手边棋盒里的黑子已经用去了大半。
洛璃执白,棋盒里的白子虽然剩得较多,可盘面上的白子东一簇西一簇,看似散乱,细细看去却有暗线相连。
晏平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低头垂手,静静等候。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晏平看见文姜落下三枚黑子,每一枚都带着凌厉的攻势,从右侧向白棋腹地突进。
洛璃不紧不慢地应了两手,白子看似退让,却在不经意间封住了黑棋的一条退路。
文姜蹙眉沉思,手指在棋盒里捻了许久,又落一子。
洛璃这次连想都没想,白子应声而下,落在盘面上,叮的一声脆响。
文姜盯着那枚白子看了半晌,忽然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盒,凤眼斜了洛璃一眼。
“你早就算好了。”
洛璃端起茶盏,茶汤已经温了,她饮了一口,面色如常:“你右路的攻势太急了。若是慢上三手,本神这条大龙未必能活。”
文姜轻哼一声,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
晏平这才向前走了几步,在轩榭外站定,躬身一揖:“齐国上大夫晏平,奉君命前来拜见上神。”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不失恭敬。
洛璃抬了抬眼皮。
墨眸扫过晏平面容,又扫过他手中捧着的礼单与信函。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盏底在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进来。”
晏平走进轩榭,将礼单呈上。
礼单是写在绢帛上的,两端以木轴卷起,展开之后足有三尺来长,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灵材、丹药与法器的名目。
晏平双手将礼单递出,洛璃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陨铁古剑一柄”几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晏平又将齐僖公的亲笔信呈上。
洛璃接过信函,拆开,抽出一张叠了三折的蚕茧纸。
她展开信纸,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信中的字迹工整而拘谨,每一笔都透着小心的意味。
她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信纸随手递给了文姜。
文姜接过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末一行,又从最末一行移回第一行。
信中通篇未提文姜。
齐僖公在信中写了姜诸儿的冒犯,写了齐国的惶恐,写了愿与洛璃修好的诚意,写了恳请高抬贵手的哀求。
可他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文姜。
仿佛她只是一件用来平息洛璃怒火的器物,一件赔罪的添头,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文姜的拇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蚕茧纸细密的纹路贴着指腹。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凤眼之中的光芒沉了一沉。
洛璃看向晏平。
她的目光淡淡的,像是一层薄霜落在晏平的脸上。
晏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齐国朝堂上见过无数大人物,稷下学宫那九位圣人也曾远远见过几回,可从未有哪个人能让他生出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看不到底的深渊,深渊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翻涌,随时可能将他吞没。
“你回去告诉齐僖公,”洛璃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添一盏茶,“本神暂时不会动齐国。但他需将齐国边境的驻军后撤三十里,并将临淄城的防务交由本神的人掌管。”
晏平面色骤变。
后撤三十里驻军,等于将齐国的边境防线向内收缩了一大圈,若是邻国趁机来犯,齐国将毫无缓冲之地。
而将临淄城的防务交给外人,更是闻所未闻之事。
临淄是齐国都城,防务向来由齐僖公亲信掌管,城防图、兵符、暗哨布防,这些东西若是落到外人手里,齐僖公便等于把脖颈交到了对方掌心。
晏平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洛璃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晏平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低下头去,弯腰一揖,声音干涩:“谨遵上神之命。”
晏平退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沿着石径一路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园门口的柳树荫里。
轩榭之中恢复了安静,荷塘里的蛙鸣一声接着一声,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尾尖触水处漾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
文姜将手中的信纸折好,放在案上。
她看向洛璃,凤眼之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神色:“你要临淄城的防务做什么?”
洛璃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在口中含了片刻才咽下。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本神在齐国总要有个落脚之处。临淄城防在手,齐僖公便掀不起什么风浪。”
文姜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封信,目光落在纸末的落款上,齐僖公的玺印,朱红色的印泥盖在蚕茧纸上,鲜艳得刺目。
她忽然道:“你打算在齐国也留一座行宫?”
洛璃歪了歪头看向文姜。
墨眸之中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从瞳孔深处漫上来,像是深潭底下翻上来的一串气泡,在表面碎开,漾成一圈极浅的弧度:“怎么,舍不得本神走?”
文姜别过脸去。
凤眼微垂,目光落在轩榭外的荷塘上。
她的耳尖泛起一抹极淡的粉色,在乌发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竹简上叩了两下,竹片发出空空的轻响。
洛璃没有再逗她。
她起身走到轩榭的窗边,一手扶着窗框,向荷塘望去。
荷花已经开了大半,粉白相间的花朵在绿叶之间亭亭玉立,花瓣上沾着的露水已经被日头晒干了,只在花瓣边缘留下一圈极细的水渍。
荷塘边有几只蜜蜂在花蕊间钻进钻出,后腿上沾满了金黄色的花粉。
荷塘里的水从护城河引入,又流回护城河,活水不断。
水面上漂着几片浮萍,被风吹得贴着水面滑来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