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突破金丹的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出去。
第二日清晨,临淄城中便传遍了齐国女公子在淄水河畔突破金丹的传闻。
消息传到齐僖公耳朵里时,老头子正在用早膳。
一碗黍米粥喝了半碗便搁下了,抓着传信内侍的手连问了三个“当真”。
得到确认之后,齐僖公把那半碗粥往案上一墩,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连声说了三个好字。
当即吩咐内府库房挑上等的灵材与丹药,装了满满一车,遣了宫中地位最高的老供奉亲自送到清漪园去。
老供奉姓晏,名唤晏平,是个筑基巅峰的老修士,在齐国王宫待了四十余年,修为虽不算顶尖,一双眼睛却毒得很。
晏平到了清漪园,将赏赐交割清楚,又亲眼见了文姜一面,回来后对齐僖公说了八个字:“根基扎实,前途不可限量。”
齐僖公听了,当夜多饮了两盏酒。
消息传到东宫时,姜诸儿正在书房之中与门客议事。
书房设在东宫后院一座独立的小楼之上,四面开窗,窗外种着两棵老槐。
夏日里槐花开了满树白,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得楼前石阶上一层碎雪。
此刻槐花早谢了,枝头只余浓密的绿叶,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姜诸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是齐国东部几座城邑的赋税账目。
左右两侧各坐着两位门客,一个蓄着三绺长须的中年文士正指着竹简上的数字说着什么,另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低头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探子进来时,姜诸儿正用朱笔在竹简上圈出一处纰漏。
那探子跪在阶下,将文姜突破金丹的消息一字不落地禀报完毕。
姜诸儿手中的朱笔停在半空,笔尖一滴朱砂凝在竹简上方,迟迟不落。
他的面色从平静转为阴沉,从阴沉转为铁青,从铁青转为一种极冷的平静。
那平静比铁青更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上最后一道浪头落下去之后的死寂。
他挥了挥手。
中年文士与黝黑汉子对视一眼,起身行了个礼,弓着腰退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木楼梯一级一级地响下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外的槐树荫里。
姜诸儿独自坐在书房之中。
他把朱笔搁回笔架,笔尖的朱砂终于落下来,在竹简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的手指敲击着案几,指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又一根一根平下去。
敲了十几下之后,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房角落的暗格前。
暗格设在墙角与书架之间的一道夹缝里,外面挡着一块活动木板,木板外面又堆着几摞旧竹简。
不仔细翻找,谁也看不出这里头藏着一处暗格。
姜诸儿移开竹简,卸下木板,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简。
那玉简只有巴掌长短,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光润如镜。
他将玉简贴在掌心,注入灵力。
玉简上浮现出一行暗红色的文字,字迹细如蚁足,在玉面上缓缓流动。
这是他与齐国暗卫“黑冰台”联系的密信符。
暗红色的文字在玉面上亮了一亮,随即隐去。
姜诸儿沉思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柄极细的刻刀,在玉简上刻下一行命令。
刻刀划过玉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啃桑叶。
刻完之后,他将玉简重新放回暗格,合上木板,又把那几摞竹简按原样码好。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案前坐下,手指又开始敲击案几。
笃,笃,笃,每一下都带着相同的间隔,像是更漏中滴落的水珠。
黑冰台是齐国最隐秘的暗杀机构,直属于齐国太子,不受齐僖公管辖。
黑冰台中的死士皆是从齐国各地搜罗来的孤儿,自幼以秘法培养,喂以毒药与灵材,修习杀人之术。
他们不修兵家战阵之法,不修道家养生之道,只修一门,便是如何以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代价取人性命。
黑冰台中的死士修为都在筑基以上,最强者已达金丹巅峰。
这些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没有过去,只有任务。
接到姜诸儿的命令后,黑冰台当夜便派出了三名金丹期的死士。
三人从临淄城三个不同的角落出发,穿街过巷,翻墙越脊,像三片融入夜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向城东清漪园方向聚拢。
这一夜,洛璃正在清漪园中与文姜对弈。
轩榭之中点着两盏铜灯,一盏搁在案角,一盏挂在东边的立柱上。
灯火昏黄,照得案上那副玉石棋盘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棋盘是以临淄本地的青玉磨制,纵横十九道,道道笔直。
棋子是白玉与墨玉所制,白玉温润如脂,墨玉沉郁如墨,落在盘上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叮的一声,像是石子投入深潭。
文姜执黑,洛璃执白。
黑子已在盘面上布下三处厚势,白子却东一子西一子,散落在各处,看似毫无章法。
文姜皱着眉,手指捻着一枚黑子在指间转来转去,迟迟不落。
荷塘中的夜风吹入轩榭,烛火轻轻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洛璃落下一枚白子。
指尖松开棋子的瞬间,她忽然抬头望向轩榭之外。
文姜见她动作,也放下了手中棋子。
她如今已是金丹修为,灵觉比从前敏锐了许多,顺着洛璃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察觉到。
园中荷塘静悄悄的,蛙鸣不知何时停了。
夜风还在吹,垂柳还在拂,可她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洛璃微微偏头,墨眸之中闪过一丝冷光。
“有人来了。三个小虫子,躲在园外的树林中。”
文姜面色一沉。
她将手中黑子往棋盒里一丢,起身便要向轩榭外走去。
洛璃伸手拦住她,手腕横在文姜身前,只是轻轻一挡,文姜便觉得有一股柔韧的力量将她推回了蒲团之上。
洛璃摇了摇头。
“不必。区区三个金丹而已,本神还不放在眼里。”
她将手中最后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之上。
那枚白子落在盘面正中央的天元位上,叮的一声脆响,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然后她站起身来,红裙从蒲团上滑过,拂过案角,拖曳着向轩榭外走去。
洛璃缓步走出轩榭,红裙在夜风中翻飞。
她走到荷塘边,足尖点在塘沿的石条上,抬头望向园墙外的树林。
夜色浓稠如墨,树林深处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可她那双向来慵懒半阖的墨眸此刻完全睁开了,瞳孔深处映着远处树梢的轮廓。
夜风吹过树梢,叶片沙沙作响。
树林深处,三道黑影正快速向清漪园靠近。
他们的身法极快,脚踩在树枝上几乎不发出声响,像是三只从树冠中掠过的夜枭。
洛璃抬手。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拂去肩头的一粒落花。
她指尖轻轻一弹。
一道无形的邪神之力从指尖射出,没有光亮,没有声响,没有气息波动。
那道力量穿过百丈距离,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与枝干,精准地击中树林中的第一道黑影。
那黑影正在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借力腾跃,脚底刚离开枝头,邪神之力便到了。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从内向外崩解开来。
衣料、血肉、骨骼、灵力,所有构成这具身体的东西都在同一时刻化为乌有。
没有惨叫,没有血光,甚至连灰尘都没有留下。
枝头空了一瞬,然后弹回原位,仿佛从来没有人踩过。
剩余两道黑影骤然停住脚步。
他们能在黑冰台中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比旁人更敏锐的直觉。
第一道黑影消失的那一瞬,两人同时刹住了身形,脚底踩在湿滑的苔石上,硬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势头。
他们甚至来不及转身,洛璃的第二弹指已经发出。
第二道黑影随之消散。
这一次连他脚下的树枝都没有晃动,整个人便凭空没了。
第三道黑影修为最高,已在金丹巅峰。
他的反应比前两人快了那么一瞬,拼尽全力向侧方闪避。
身体横掠出去的刹那,邪神之力的余波从他左肩处擦过。
那余波只是一丝一缕的残余,便将他半边身体化为齑粉。
左臂、左肩、左胸,连同小半个左肺,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摔落在地,半截身体在落叶间抽搐,伤口处没有血涌出来,因为断裂的血管已经被邪神之力灼焦了。
他的口中涌出大量鲜血,从嘴角、从鼻孔、从喉管里呛出来,在落叶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洛璃走出清漪园,来到树林边缘。
她蹲下身,墨眸扫过那人身上黑色劲装之上的暗纹。
那暗纹绣在衣襟内侧,平日里看不见,此刻被血浸透了才显出形来。
纹路是一只展翅的玄鸟,鸟爪下踏着一柄短剑。
那是黑冰台的标志。
洛璃伸手从死士怀中摸出一枚黑色玉简。
玉简上沾了血,滑腻腻的,她拿在手中掂了掂,灵力注入之后,玉简上浮现出姜诸儿的命令。
字迹暗红,在玉面上缓缓流动。
洛璃看完之后,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从唇边漫开,却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冬日里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她将玉简捏碎。
碎屑从指缝中洒落,在夜风中散开,像一把黑色的细沙。
她站起身来,对跟在身后的文姜道:“是姜诸儿。”
文姜站在树林边缘,面色铁青。
凤眼之中燃着怒火,那怒火从瞳孔深处烧出来,烧得整双眼睛都亮得吓人。
她看着地上那半截尸体,看着那枚碎成齑粉的玉简,看着洛璃指尖残留的血迹。
她虽然知道姜诸儿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他会派出黑冰台死士来杀她。
兄妹之情,在姜诸儿眼中恐怕从来就不存在。
从他将她视为掌控齐国权柄的棋子那一刻起,从他在婚事上步步紧逼的那一刻起,从他在齐僖公面前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而背地里派出死士的那一刻起,那份兄妹之情就已经被他亲手掐死了。
文姜攥紧了拳头,指甲刺入掌心,刺破了皮肉也浑然不觉。
她没有说话,因为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她说不出一个字来。
洛璃回到清漪园中,在轩榭坐下。
案上那副棋局还摆着,白子在天元位上孤零零地亮着,四周散着黑子与白子的残局。
铜灯里的灯油已经燃了大半,灯芯歪在一边,火苗一窜一窜地跳着。
文姜跟在她身后,沉默不语。
她走到案边,将棋盒盖上,又伸手扶正了那盏歪斜的铜灯。
灯油从灯盏边沿溢出来一点,沾在她的指尖上,黏腻腻的。
洛璃看了文姜一眼,语气平淡。
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早该去做的事。
“本神明日去一趟东宫。姜诸儿既然敢派人来,便要承担后果。”
文姜猛然抬头。
那双凤眼中的怒火还在烧,可火光底下又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她盯着洛璃看了三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了四个字:“你要杀他?”
洛璃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盏。
茶盏是青瓷的,盏壁薄如蛋壳,凉透的茶汤在里面晃了一晃。
她饮了一口,茶水冰凉,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隔夜的涩味。
她将茶盏搁回案上,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本神说过,本神看上的东西,没有人能染指。姜诸儿派人来杀你,便是对本神的挑衅。而挑衅本神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文姜沉默许久。
她站在轩榭的窗边,背对着洛璃,面朝荷塘。
荷塘里的蛙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咕呱咕呱地叫着,一声接着一声。
夜风把塘面上的荷叶吹得轻轻晃动,叶心的露珠滚来滚去,终于落进水里,叮咚一声。
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姜诸儿还只是个半大少年,她也是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
有一回她在宫中后花园里爬树摘果子,从树上摔下来,是姜诸儿跑过来把她背回宫中的。
他那年不过十岁,背着她走了半里路,累得满头大汗,却一声都没吭。
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她也长大了。
他看她的眼神从兄长看妹妹变成男人看女人,从男人看女人变成棋手看棋子。
那份兄妹情分一点一点地被权欲蚕食干净,到今夜终于连最后一根丝线也断了。
文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风中的水汽。
睁开眼时,凤眼中的怒火已经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面上只余一层冷霜。
她没有出言阻止。
第二日清晨,洛璃独自一人离开了清漪园。
晨光铺在临淄城的主街上,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街市两旁的店铺正在卸门板,木头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卖早食的摊子支起了蒸笼,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混着黍米糕与肉羹的香气。
洛璃沿着主街向东宫行去,步伐不疾不徐。
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辉,红裙在微风中轻轻翻动。
路旁的行人纷纷侧目,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看得忘了走路,担子一头撞在墙上,几个陶碗从筐里滚出来摔碎了。
有卖花的妇人扯了扯身旁同伴的袖子,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却无人敢上前搭话,也无人敢多看一眼。
洛璃从人群之中穿行而过,像是穿过一片空气。
东宫门口,两名甲士持戟而立。
那两名甲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锐士,身高八尺,肩宽腰窄,一身黑铁甲胄擦得锃亮。
手中的长戟足有一丈二尺,戟尖泛着寒光,戟杆上缠着浸了桐油的麻布。
看到洛璃走来,两人同时横戟拦路,戟尖交叉成一个十字,封住了宫门前的石阶。
左边那个甲士沉声道:“东宫重地,闲人止步。”
洛璃没有停步。
她只是从两人之间缓步走过,脚步不急不缓,红裙拂过戟杆的末端。
两名甲士想要阻拦,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手臂还维持着横戟的姿势,双腿还扎着马步,可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洛璃从戟尖下走过,看着她踏上东宫门前的石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左边的甲士额上滚下豆大的汗珠。
右边的甲士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嘴里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之中,姜诸儿正在案前批阅公文。
他昨夜没怎么睡好。
黑冰台的三名死士派出去之后便没了消息,既没有回报,也没有动静。
他在书房里等了一整夜,等到天亮也没有等到传讯。
他的案头堆着一摞竹简,都是各地送来的文书,他拿起一卷看了几行,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便搁下了。
又拿起另一卷,还是读不进去。
他伸手去够茶盏,手指触到盏壁时忽然一阵莫名的心悸从胸口窜上来。
那心悸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了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来。
书房的门正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
书房的门被推开,洛璃迈步走入。
姜诸儿猛然站起,右手按上腰间的剑柄。
他认出了这个白发女子,那日临淄城外官道上的惊鸿一瞥,他当时便觉得此人不凡。
洛璃在书房中央站定,红裙拖曳于地。
她环顾四周,书架上摆满了竹简与玉简,案上铺着一张齐国的舆图,图上以朱砂标注了各路兵马的调动方向。
洛璃看了一眼舆图,唇角微弯:“太子殿下倒是勤勉。”
姜诸儿拔出腰间长剑,青冥剑诀全力催动,剑身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剑芒。
他沉声道:“你是何人?擅闯东宫,可知是什么罪过?”
洛璃歪了歪头,语气慵懒。
“罪过?本神行事,从来不在乎什么罪过。”
姜诸儿不再多言。
他足尖一点,身形暴起,长剑一振,青冥剑气化为一道青色的剑虹直刺洛璃咽喉。
这一剑倾尽了他的全力,丹田中积蓄多年的灵力在一瞬间全部涌出,剑尖之上凝聚的灵力密度高得骇人,空气被剑锋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剑虹划过之处,木地板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竹简与玉简被剑气波及,碎成齑粉。
这一剑足以斩断金石,便是稷下学宫演武场上那些以防御见长的兵家弟子全力凝出的护体煞气,在这一剑之下也撑不过三息。
洛璃没有闪避。
她只是抬起右手,以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
她的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摘一朵花,可那两根手指却精准得如同铁钳。
拇指与食指合拢的瞬间,青色的剑虹在距离她咽喉尚有半尺之处戛然而止。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铮鸣,像是垂死之兽的哀嚎。
剑尖上凝聚的灵力在两根手指之间疯狂旋转,试图突破那一道夹持,可那两根手指纹丝不动,像是两座山合拢在了一起。
姜诸儿全力催动灵力,丹田中的灵力倾泻而出,经脉被灵力撑得胀痛,青冥剑诀运转到了第七重的极限,长剑却纹丝不动。
他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反震之力沿着剑柄传入掌心,传入手臂,传入胸口,五脏六腑都在那股反震之下颤了一颤。
洛璃两指微微用力。
青锋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
先是剑尖上那一层青色的剑芒崩解开来,化为细碎的青光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是剑身本体,从剑尖向剑柄方向,一寸一寸地裂开,裂口平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碎裂的剑片叮叮当当地落在地面之上,有的弹到竹简堆里,有的滚到案脚边,最大的一片落在姜诸儿的靴前,上面还残留着一丝青色的灵光,亮了一亮便暗下去。
姜诸儿虎口迸裂,鲜血沿着剑柄滴落,一滴一滴地砸在散落的竹简上,在墨字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踉跄后退,背脊撞上身后的书架,书架被撞得向后一歪,架子上的竹简与玉简哗啦啦地倾倒下来,砸在他的肩头与背上。
竹片与玉片在书房的地板上铺了一地,他跌坐在竹简堆里,后背抵着歪斜的书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洛璃松开手指。
指间只剩一截剑柄,她随手一抛,剑柄落在姜诸儿脚边,弹了两下便不动了。
她走到姜诸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齐国太子。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她白皙的面容上,将那眉心的暗金竖痕映得格外清晰。
姜诸儿仰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美得不像凡物,可美得越盛,越衬出那双墨眸中令人胆寒的东西。
他的面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淌过鬓角,淌过腮边,滴在衣领上。
可他那双眼睛依旧带着不甘与狠厉,像是被逼到绝境的毒蛇,明知不敌还要龇着毒牙。
洛璃伸手捏住姜诸儿的下巴。
她的指尖贴着下颌的肌肤,微微用力,将那张俊美而阴鸷的面容抬起来对着自己。
她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唇形薄而锋利,下颌的线条利落如刀裁。
单论容貌,此人在齐国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
可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阴狠与怨毒,将原本的五官都衬得扭曲了几分。
洛璃的墨眸之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你派人去杀文姜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
姜诸儿咬牙道:“文姜是我的妹妹,我杀她与否,与你何干?”
洛璃闻言轻笑。
那笑声从鼻腔里漫出来,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弄。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红裙的裙摆拂过满地竹简,竹片在裙摆之下无声地碎裂开来。
她站在书房中央,晨光从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铺在姜诸儿身上,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妹妹?你派人去杀自己的妹妹,倒是理直气壮。”
她微微偏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本神最厌恶的便是你这种人。明明卑劣至极,却总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姜诸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符。
那玉符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极细密的暗纹。
他将玉符攥在掌心,猛然捏碎。
玉符碎裂的瞬间,一道黑色的光柱从他身上冲天而起,撞碎了书房的窗扇,撞开了屋顶的瓦片,直直地射向临淄城上空。
光柱在百丈高空炸开,化为一朵巨大的黑色烟花。
烟花持续了数息才散尽,黑色的余烬从空中飘落,落在东宫的琉璃瓦上,落在宫墙外的街市上,落在行人的肩头发间。
路旁的行人纷纷驻足抬头,有人认得那是黑冰台的紧急求援信号,面色大变,拉着同伴快步躲进了路旁的店铺中。
洛璃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朵渐渐消散的黑色烟花,面色不变。
她低头看向姜诸儿,目光像是在看一只临死前还要蜇人的蝎子。
“求援?”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你觉得黑冰台的那些死士能救你?”
姜诸儿咬牙不语。
他的后背抵着歪斜的书架,竹简的棱角硌进脊背的皮肉里。
他只是死死盯着洛璃,眼中满是怨毒,那怨毒浓稠得像是要从瞳孔里溢出来。
不到片刻,东宫之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从正门涌入,有的从侧墙翻入,有的从后院的角门冲进。
数十名黑冰台死士从各处赶来,将书房团团围住。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衣襟内侧绣着玄鸟踏剑的暗纹,腰间别着短刀或短剑,还有几人背着弓弩。
为首者是一名黑衣老者,身形干瘦,面容枯槁,颧骨高耸如两块岩石,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如同两盏鬼火。
他是黑冰台的副统领,修为已半步踏入元婴。
姓屠,名岸,在黑冰台中待了四十年,手上沾过的血比临淄城一年的雨水还多。
他接到求援信号时正在东宫地下的暗室中打坐,信号一起他便知道出了大事,当即召集了东宫附近所有能调动的死士赶来增援。
黑衣老者破门而入。
他的脚踩在散落的竹简上,竹片在脚底碎裂成渣。
他看到姜诸儿跌坐在书架下,虎口迸裂,长剑碎裂满地,面色骤变。
他双手结印,十指翻动如轮,一道黑色的煞气从他身上爆发而出。
那煞气浓稠如墨,在半空中凝为一只巨大的黑色鹰隼虚影,鹰隼展开的双翼足有丈许宽,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辨,鹰爪如铁钩般弯曲,带着破空之声直扑洛璃后背。
洛璃没有回头。
她只是眉心暗金竖痕微微闪动。
那道竖痕亮了一亮,从暗金色变为一种极深的琥珀色,光芒只闪了一瞬便暗下去。
那只黑色鹰隼虚影在距离她后背尚有数尺之处便如烟消散。
鹰隼的翅膀碎成黑色的烟气,鹰爪化为点点黑光,鹰身崩解为一团浓稠的煞气,在空气中翻卷了两下便彻底没了踪迹。
黑衣老者闷哼一声,口鼻之中同时涌出鲜血。
他的护体煞气在鹰隼被破的那一瞬间便受了重创,经脉中的灵力逆冲,从丹田一路烧到喉咙口。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洛璃的背影,眼中满是惊骇。
那一击凝聚了他半步元婴的全力,便是稷下学宫那几位圣人门下最顶尖的弟子,也不敢以肉身硬接。
可面前这个白发女子连头都没有回。
洛璃转过身来。
她面对黑衣老者与涌入书房的黑冰台死士,红裙在转身时旋开,像是一朵开在血泊中的花。
书房门口与窗户外已经挤满了人,黑衣死士们手持短刀短剑,弓弩手已经拉开了弦,箭尖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
有人正在往书房里冲,脚踩在竹简上发出杂乱的脆响。
洛璃抬起右手。
邪神之力从掌心倾泻而出,化为一道黑色的浪潮。
浪潮从她掌心涌出时只有一尺来高,向前推出一丈便涨到三尺,推到书房门口时已经涨到丈许,将整个门口封得严严实实。
浪潮所过之处,黑冰台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虚无。
最前面的一排死士被浪潮吞没,衣料、血肉、骨骼、灵力,在同一瞬间崩解为最细碎的齑粉,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第二排死士想要后退,可身后的人还在往前涌,两拨人撞在一起,挤成一团。
浪潮推过去,那一团人便没了。
有人拉弓放箭,箭矢离弦之后只飞出一尺便被邪神之力侵蚀,铁制的箭镞锈蚀崩碎,木制的箭杆化为焦炭,羽毛箭尾燃成灰烬。
有人转身想跑,可浪潮的速度比人腿快得多,从背后追上来,一裹便没了。
黑衣老者拼尽全力以全部修为凝聚护盾。
他将毕生的煞气压缩在身周,凝成一面黑色的盾壁。
那盾壁足有半尺厚,煞气在盾面上流转如墨汁在宣纸上洇开。
黑色浪潮撞上盾壁,盾壁上裂开第一道纹。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是蛛网,又像是干涸的河床。
盾壁在黑色浪潮之下支撑了不到一息便碎裂成漫天光点。
光点消散之前还亮了一亮,映在黑衣老者惊骇的面容上,然后便暗了下去。
黑衣老者的身体在邪神之力的侵蚀下迅速消散。
他的双脚先化为乌有,然后是双腿,然后是腰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消失,张大了嘴想要喊些什么,可从喉咙里发出的只有一声极短的、被截断的气音。
他最后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是极度的恐惧与不甘。
那双原本亮如鬼火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在消散的最后一刻依然死死盯着洛璃,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可他的灵魂也在同一瞬间被邪神之力碾碎了。
数十名黑冰台死士在数息之间尽数化为乌有。
书房门口空了,窗户外面也空了。
地上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兵器,甚至连衣料的碎片都没有留下。
只有几支锈蚀的箭镞还嵌在门框上,证明方才确实有人来过。
书房之中只余洛璃与瘫坐在地的姜诸儿。
姜诸儿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了全过程。
他看见洛璃抬起手,看见黑色浪潮涌出,看见黑冰台死士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看见屠岸的护盾碎裂,看见屠岸的身体化为乌有。
他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
他的牙齿格格作响,上下两排牙磕在一起,磕得腮帮子发酸。
他的下腹传来一阵湿热,衣袍的下摆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失禁了。
齐国太子,齐僖公的嫡长子,稷下学宫最得意的门生之一,此刻瘫坐在满地竹简之中,像个被吓破胆的孩童。
洛璃低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嫌弃。
那嫌弃极淡,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便被一层冷漠覆盖。
她走到姜诸儿面前,蹲下身来。
红裙的裙摆铺在地板上,盖住了几片碎裂的竹简。
她伸手按在姜诸儿的头顶。
掌心贴着发冠,发冠上的玉珠硌着掌心,她也不在意。
邪神之力从掌心灌入。
姜诸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声从胸腔中挤出来,从喉咙里撕出来,从牙缝里迸出来。
他的身体猛地绷直,脊背离开书架,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重重地摔回地上。
他的修为、他的记忆、他的魂魄,在邪神之力之下被寸寸碾碎。
青冥剑诀的七重修为被剥离时,他的经脉像是被人从体内抽出来一样痛。
从幼年起修习的每一门功法、吞服的每一颗灵药、突破的每一个境界,都在同一时刻化为齑粉。
然后是记忆。
五岁那年第一次握剑,十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朝堂上得到齐僖公的赞赏,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在文姜的寝殿外站了一整夜。
那些记忆一片一片地碎裂,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
最后是魂魄。
魂魄的消散是最安静的,安静得像是一盏灯被捻灭了灯芯。
片刻之后,姜诸儿的身体软倒在地。
他的四肢摊开,头歪向一侧,双目圆睁,瞳孔涣散。
那双眼睛里的阴鸷与狠厉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洞的玻璃般的死寂。
他的面容扭曲,五官像是被人揉搓过的泥塑,嘴角歪着,露出半截咬断的舌头。
极度的痛苦与恐惧在他脸上凝固成了一副面具,连死后都没有松开。
洛璃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低头看了姜诸儿的尸体一眼,目光中没有厌恶,没有快意,什么也没有,像在看一块用完的抹布。
她转身走出书房。
红裙拂过门槛,拂过廊下的木地板,拂过东宫正殿的玉石台阶。
东宫之外,闻讯赶来的齐国禁军与公卿大夫们已经将宫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禁军甲士持戈而立,公卿大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面色各异。
有人脸色铁青,有人面带忧色,有人握着腰间玉组的手在微微发抖。
方才那道黑色烟花在临淄城上空炸开时,整座城池都看见了。
黑冰台的紧急求援信号,上一次出现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洛璃。
那个白发红裙的身影从东宫中缓步走出。
白发在日光下泛着银光,一根根发丝都像是镀了一层白蜡。
红裙不染纤尘,裙摆拂过东宫门前的石阶,石阶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像是自家庭院中散步。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铺在东宫门前的青石板广场上。
无人敢上前阻拦。
禁军甲士握着戈杆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缝间全是汗。
有人的戈尖在微微抖动,碰在同伴的甲胄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公卿大夫们纷纷退避到路旁,有人低着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拿袖子遮住半张脸。
一个老大夫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被身旁的同伴架着拖到了廊下。
洛璃穿过东宫门前的广场,沿着主街向清漪园的方向走去。
临淄城依旧繁华热闹。
东市口的炙肉摊子还在烤着肉,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地响。
西市拐角的鱼羹摊已经开张了,摊主正往锅里下鱼茸,白色的汤在锅中翻滚。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着一只花猫跑,笑声清脆得像是一串铃铛。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菜的、买布的、挑担的、推车的,各忙各的,仿佛方才那场血腥杀戮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