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侯府的车上,谢临渊听完了顾惊澜的复述。
他沉默了很久,左手按着膝上的剑鞘,拇指在鞘口的铜纹上慢慢摩挲。
“铜鹤纹。”他终于开口,“东宫典仪署的门帖用的就是铜鹤纹,但景和三年的旧物......十二年前詹事府裁撤过一批旧吏,旧印旧帖流出去不少。”
“你怀疑有人盗用东宫名义?”
“有可能。”谢临渊道,“但也有可能就是东宫的人,太子詹事府里有几个老人在景和年间当差,其中一个叫钱士贤,官拜詹事主簿,管的就是印信文书。”
“他现在呢?”
“致仕了,三年前回了老家,听说病得很重。”
顾惊澜皱眉,“太巧了。”
“是巧。”谢临渊一点也不意外,“巧得像有人提前安排好了。”
车到侯府,裴砚舟已经在书房等着了。他听完铜扣的事,把那枚铜鹤扣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翻出景和三年的东宫职官录。
“景和三年东宫詹事府主簿是钱士贤,副职叫卢懋。”裴砚舟指着职官录上的名字,“卢懋五年前升了兵部职方司郎中,现在还在任。”
顾惊澜和谢临渊同时想起了北境那封盖着兵部大印的假调令。
“卢懋。”谢临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北境军粮被调走用的是兵部调令。卢懋是职方司郎中,管的正是天下舆图和军镇文书。”
“他能接触到兵部大印?”顾惊澜问。
“职方司不掌大印,但他起草的调令在用印时只需侍郎签批。”裴砚舟翻了翻另一份卷宗。
“兵部右侍郎严茂钧,太子的侍读。”
三个人在书房里沉默了片刻,线索像一团乱麻,每一根都指向东宫,但每一根都差那么一点点。
“这几个人不能动。”谢临渊先开口。
“铜鹤扣只能证明有人用东宫旧物与崔玄度联络,不能证明是太子授意。卢懋和严茂钧可以说调令是被人盗用,钱士贤已经致仕重病,死无对证。”
“那就等。”顾惊澜道,“柳七七说她可以指认军器监和兵部里替铜鹤先生跑腿的人。让她指证,一个一个挖。”
“她要留命。”裴砚舟看了谢临渊一眼。
“可以不杀,但不是现在。”谢临渊道,“等她指认的人全部落网,案卷做实再谈减刑。”
顾惊澜点头,她把铜鹤扣放回桌上。
“柳七七说铜鹤先生用的印是真的,但人不一定是真的。”她看着裴砚舟。
“大哥,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把线索引向东宫?”
“当然可能。”裴砚舟转动轮椅,从书架上取下另一份卷宗。
“朝中想看肃王和太子斗起来的人不止一个。宋家、靖安侯、还有几个在北境案里被牵连的武将,他们都有动机。”
“但如果铜鹤先生真在东宫呢?”顾惊澜问。
谢临渊凝神的看着窗外,“那就是另一盘棋了。”
书房的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管铜鹤先生是谁,“顾惊澜起身关了窗户,“他六年前就要你死,现在你没死,北境的阵也破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我们等他先动。”谢临渊道。
“他若不动呢?”
“他会动。”裴砚舟把卷宗合上,“因为你要成婚了。”
“肃王成婚意味着你正式成为肃王妃,你手里有军器案的证据、北境破阵的功劳、太后的懿旨。铜鹤先生若想阻止肃王坐大,成婚前则是他最后的机会。”
谢临渊没有说话,但他的左手按在剑鞘上的力道重了一分。
顾惊澜看着窗外,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青马在院里打了个响鼻,铜铃闷闷地响了一声。
“那就让他来。”她说。
柳七七的交易还没来得及往下走,女牢那边先来了消息。
顾明珠的判决批下来了:斩监候,秋后处斩。
文书送到侯府时,程氏正在厨房里给顾惊澜炖养魂的药膳。
她看完文书,把纸折好放在案板边,手有一点抖,但汤没有搅洒。
顾惊澜进来时,正看见母亲把一勺汤送进嘴里尝咸淡,像什么都没发生。
“娘。”
“汤快好了。”程氏没回头,“你先坐。”
顾惊澜看见了案板上的文书,她没有拿起来看,只站在母亲身后,“我去见过邵明正。”
程氏搅汤的动作慢了下来。
“军器案她供出了真脉纸,药箱案她画了假药箱的锁扣记号,西佛堂她指认了葛嬷嬷。”顾惊澜一条一条数。
“这些都是戴罪立功的凭据,邵明正说可以提请减刑。”
“能减到什么程度?”
“好的话便是流放。”顾惊澜顿了顿,“差一点也是终身监禁,反正不会死。”
程氏慢慢转过身,靠在案板边。她看着女儿,眼睛里水汪汪的,但没有落泪。
“你愿意帮她?”
“我帮的不是她。”顾惊澜的语气很平,“我帮的是公道。”
“她犯了罪该判但不该死。西佛堂的火是她点的,我后脑那一下也是她让人打的,这些我都记得。可她后来做的事也该算。”
程氏看了她很久,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今天去看她。”
“我和你一起去。”
“不。”程氏摇头,“她若知道你在帮她减刑,反而不会说真话,我自己去。”
程氏换了件衣裳,提着食盒出了门。
顾惊澜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青禾在旁边小声问:“姑娘,二小姐她……会没事吧?”
“看她自己。”顾惊澜转身回屋。
女牢里,顾明珠的状态比上个月好了一些。头发长到了耳下,人虽然还瘦但能吃能睡,腕上的疤也开始结痂。
程氏把食盒打开,鸡汤面,葱白煮得软烂。顾明珠拿起木勺就吃,吃到一半,程氏把判决书的内容说了。
顾明珠的勺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没有抬头,“斩监候,“她重复了一遍,“挺快。”
“你姐姐在帮你减刑。”
顾明珠终于抬头,“她为什么帮我?”
“你说呢?”
顾明珠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她忽然放下勺子,“娘,我有东西给她。”
程氏没有接话,顾明珠从草席底下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边磨得发毛,显然写了有些日子。
“这不是求情信。”她把纸递过来。
“这是顾家这些年在军中的旧部名单。谁收过父亲的银子,谁替他递过话,谁在北境替他遮掩过军粮的账,全在上面。”
程氏接过来没有打开看。
“父亲在牢里不老实。”顾明珠的声音低下来。
“前阵子有个狱卒替他往外传过纸条,被我看见了。纸条上写的是旧部勿动,等我消息。”
程氏的手攥紧了,“他在等什么?”
“等我被判。”顾明珠冷笑了一声。
“我若判了死刑,他就可以拿我的事做文章,说侯府容不下顾家女儿,逼反那些旧部。我若减刑……“她停顿了一下。
“他就会说我被侯府收买了,照样能逼旧部表态。”
“所以他不管你死活?”程氏的声音有一点颤。
“他什么时候管过?”顾明珠重新拿起勺子,把面汤喝完。
“把名单给姐姐,让她小心名单上第三排第七个人,那个人上个月来牢里看过父亲,走的是兵部的路子。”
程氏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她看着小女儿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你怕不怕?”
顾明珠把碗放下,想了想,“以前怕。”她说,“怕死后没人记得我。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铜铃还在响。”顾明珠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像听见了什么,“她把铃系回马鞍上了,对吧?”
程氏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只点了点头。
“那就行。”顾明珠靠回墙上闭上眼,“铃响着,就说明她还活着。她活着,我就不算白死。”
“你不会死。”程氏站起来。
顾明珠睁开眼看她,程氏把食盒收好,“你姐姐说了,你犯了罪该判,但不该死。她说了算。”
顾明珠什么也没说,只把脸转向墙壁。
程氏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娘“。
她回头,顾明珠面朝墙壁,声音闷闷的。
“面别放那么多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