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带回名单的当天晚上，顾惊澜在书房里把三排人名看了两遍。
第三排第七个叫周通，兵部职方司主事，卢懋的下属。
名单上标注着：景和五年进士，顾承烈门生，每月十五往顾家送冰敬。
“顾承烈在牢里传消息，走的就是兵部的路子。”顾惊澜把名字圈出来。
“卢懋是铜鹤先生的人，周通是顾承烈的人。两条线在兵部交汇了。”
谢临渊看着那张名单，“你想怎么做？”
“放线钓鱼。”顾惊澜把名单递给裴砚舟。
“大哥，你能不能让邵明正把顾明珠减刑的消息透出去？不要明说，就说案卷在复核，有转机。”
裴砚舟立刻明白了，“顾承烈一旦知道顾明珠可能不死，就会急着联系外面的人。他怕顾明珠把名单交出来。”
“对。”顾惊澜道，“他越急，联系的人越多，露的马脚就越大。”
谢临渊没有反对，只加了一句：“玄策盯着天牢，裴照野盯着周通，两边不要碰头，各盯各的。”
裴照野被叫来的时候正在啃鸡腿，听完安排，把骨头一扔，“盯人我在行，但我有个条件。”
“说。”
“逮着人以后让我先揍一顿。”
“不行。”顾惊澜和谢临渊异口同声。
裴照野撇了撇嘴，“那揍两拳？”
“一拳都不行。”程氏从门外进来，把一碗药放在顾惊澜面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跟着，不许动手，不许喝酒，不许暴露。”
裴照野在程氏面前从来没有还嘴的份，悻悻地应了。
消息放出去第三天，鱼咬钩了。
那天是十五，周通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顾家旧宅送冰敬。
顾家已经被抄了，他绕了两条街，进了东市一家茶庄。茶庄后院停着一辆青篷小车，车帘紧闭。
裴照野在对面茶楼嗑了半盘瓜子，看见周通从茶庄后门出来时，袖子里多了一封信。
周通没有回兵部，也没有回家，他骑着马出城，往京西方向去了。
裴照野带着两个人远远跟着，跟到西山脚下的一座道观前，周通停了。
道观不大，山门破旧，匾额上写着“清虚观“三个字。周通把信塞进山门缝里，转身就走。
裴照野没有打草惊蛇，他在道观外守到天黑，看见一个灰衣人从观里出来，取了信，往山上走了。
灰衣人走的是小路，绕了两个山头，最后进了一处庄园。
庄园不大，但院墙极高，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两盏白皮灯笼。
裴照野把位置记下，连夜回城。
“京西清虚观后山，一座没有牌匾的庄园。”裴照野把地图摊在桌上。
“灰衣人进了庄园就没再出来，我让人盯着，庄园里有护卫，身手不像是普通庄客。”
谢临渊看了一眼地图，“那地方我知道。”他指着庄园的位置。
“三年前是东宫詹事府一个主簿的别业，后来那个主簿死了，庄子就空了。”
“主簿叫什么？”顾惊澜问。
“钱士贤。”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钱士贤——那个“致仕重病“的前东宫詹事主簿。
“他没死？”裴照野瞪眼。
“也许死了，也许没死。”谢临渊凝神思索着，“不管他死没死，他的庄子现在有人用，用的人跟兵部和东宫都有关系。”
顾惊澜把铜鹤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地图上那个庄园的位置。
“铜鹤先生。”她说，“我们找到他的窝了。”
谢临渊没有立刻动那座庄园。
“围一座空庄子容易，“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但钱士贤若在里面，拿住他就是铁证。若不在，我们打草惊蛇，铜鹤先生会缩回去，再找就难了。”
“那就等他自己露头。”顾惊澜道。
没等他们等多久，太后的懿旨先到了侯府。
传旨的是葛嬷嬷——西佛堂事件后，葛嬷嬷被太后留在身边管教了两个月，如今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说话也不敢拿腔捏调了。
“太后娘娘请顾姑娘入宫叙话。”葛嬷嬷低着头，“只请顾姑娘一个人。”
程氏有些担心，顾惊澜却很平静，她换了件见客的衣裳，右肩的绷带藏在袄子下面，从外面看不出来。
谢临渊要陪她去，被她拦住了，“太后只召我一个人，你跟去反而坏事。”
“她若为难你——“
“她不会。”顾惊澜系好披风，“太后是聪明人，她比我们更想知道铜鹤先生是谁。”
慈宁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比西佛堂那夜老了几分，鬓角的白发多了些，但眼神还是锐利的。
顾惊澜行礼，太后叫她坐，赐了茶。
寒暄了两句天气和肩伤，太后忽然话锋一转，“北境回来以后，你在查东宫？”
顾惊澜没有否认，“不是查东宫，是查给肃王下百日死簿的人。”
“有区别吗？”
“有。”顾惊澜抬头看着太后，“东宫是储君居所，铜鹤先生用的是东宫旧印，但人不一定是东宫的人。”
太后的佛珠停了一瞬。她看着顾惊澜，目光像两把刀子在她脸上刮了一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太后的声音不高，“离间储君与宗室，是抄家的罪。”
“我知道。”顾惊澜没有低头，“所以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只对太后说。”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太后重新捻动佛珠，一颗一颗，很慢。
“你觉得是谁？”太后终于问。
“臣女不知道。”顾惊澜道，“但有一个人一定知道——钱士贤。”
太后的手又停了。
“他三年前致仕，说是重病回乡。”顾惊澜看着太后的眼睛。
“可他在京西的别业里，有人出入，有护卫把守。一个重病将死的人，不需要这些。”
太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风吹过檐角，铁马叮咚响了两声。
“你回去吧。”太后终于开口，“这件事不许再查。”
顾惊澜愣了一下。
“老身说不许查，你听不懂？”太后的语气重了一分，但不是发怒，更像是一种压着什么的沉重。
顾惊澜站起来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太后忽然又叫住她。
“顾惊澜。”
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和临渊的婚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全凭太后安排。”
“腊月十六。”太后说，“日子我替你们看过了，宜嫁娶。”
顾惊澜低头应了，太后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出了慈宁宫，葛嬷嬷送她到宫门口，一路上葛嬷嬷欲言又止，最后在顾惊澜上车前，低声说了一句：
“姑娘，太后娘娘不是不让你查，是宫里的水比你想的深。”
顾惊澜看了她一眼，“嬷嬷知道什么？”
葛嬷嬷摇了摇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三年前钱士贤致仕那天，太后娘娘在佛堂念了一夜经。”
马车驶出宫门，顾惊澜靠在车壁上，把太后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太后说不许查，却又告诉她婚期。这是警告——也是保护。
腊月十六成婚，成婚后她就是肃王妃，有宗室身份，有谢家的庇护，铜鹤先生再想动她，就不是动一个侯府义女那么简单了。
太后在给她时间，也在给谢临渊时间。
但同时，太后那句“不许查”也意味着——钱士贤的事，太后要自己来。
顾惊澜闭上眼，手指在袖中按住那枚铜鹤扣。
太后要自己查，那是太后的事。
她答应不查，但没答应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