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第七日,苏蘅拆了谢临渊右臂的夹板。
骨头长好了,筋脉还僵。苏蘅捏着他的手腕慢慢转了一圈,谢临渊的眉头拧巴了一下。
“疼就说。”苏蘅松了手。
“比不上你骂人疼。”
苏蘅没理他,转头去看顾惊澜的右肩。伤口已经结痂,新长出了淡粉色的肌肤,她按了按周围,顾惊澜的肩膀缩了一下。
“骨头没事,筋还得养。”苏蘅重新缠好绷带,“两个月内不许拉弓、不许挥刀、不许跟人动手。”
“那若有人动手呢?”顾惊澜问。
“让他上。”苏蘅瞥了王爷一眼,“他右手不行还有左手,左手不行还有玄策。你是伤号,不是先锋。”
苏蘅走后屋里安静下来,顾惊澜坐在窗边,左手一搭没一搭的按着右肩。
煞根断了以后,魂脉的消耗停了,照骨镜里的金线稳稳地养着,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却也摸不着,偶尔还会疼一下。
她闭上眼内视魂脉,断裂处正在缓慢愈合,金辉比北境时充盈了不少。
可在魂脉最深处,照骨印的边缘依旧缠着一丝极淡的黑气。
不是噬命煞。
噬命煞是浓墨似的黑,这丝黑气更淡、更冷,像北境峡底的雾气凝在了印里。
她试着以照骨印炼化它,黑气却纹丝不动,反而在她催动照骨印时轻轻跳了一下,牵得魂脉一阵刺痛。
顾惊澜睁开眼,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谢临渊立刻看过来。
“照骨印里残留了一点北境的煞气。”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不打紧,但化不开也不扩散。”
“苏蘅知道吗?”
“她管外伤,不管魂脉。”顾惊澜站起来,“回头我自己想办法。”
谢临渊看着她却也没再追问,他知道王妃的脾气——她说不打紧,便是真的暂时不打紧;她若说没事,那才是有事。
午后,玄策从镇祟司带回来一个消息。
“柳七七要见顾姑娘。”玄策站在廊下,“她说有话只对顾姑娘一个人说。”
“霍峥审了七天,她一个字没吐?”谢临渊问。
“吐了些崔玄度的旧事,但都是镇祟司已经查到的。今天早上她忽然说要想知道百日死簿在朝中的牵线人是谁,就只能跟顾姑娘谈。”
“她要什么?”顾惊澜问。
“留命。”玄策道,“她说她可以做证,但不做死证。”
谢临渊冷笑了一声,“她手上沾着北境三十七条人命,现在跟本王谈条件?”
“那三十七条命是崔玄度欠的。”顾惊澜已经披上了外衣,“她是从犯,又是崔玄度养大的,有没有参与杀人还得另说。”
“你信她?”
“不信。”顾惊澜系着披风,左手不太灵活,谢临渊走过来替她系好了带子,“但她说的朝中牵线人,我想听。”
谢临渊的手停在她领口,“我陪你去。”
“她说只见我一个。”
“那我在隔壁。”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侯府,坐车往镇祟司去。
青马留在马厩里,鞍侧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沙哑地响了一声。
镇祟司的牢房比女牢深三层,柳七七被关在最里面一间,铁门石墙没有窗。
她坐在草席上,手腕和脚踝都锁着铁链,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血色。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瞳孔边缘的铜绿色已经退了,只剩一点残痕。
顾惊澜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说吧。”
柳七七看了一眼她身后,“谢临渊在隔壁?”
顾惊澜没回答。
“他在不在都一样。”柳七七丝毫不在意,“我要说的事,他听了也得掂量掂量。”
“你只有一炷香。”顾惊澜靠在墙上,“一炷香之后你若还在绕弯子,你就等秋决吧。”
柳七七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沉默了片刻。
“六年前崔玄度第一次给肃王用药,药方不是他开的。”
顾惊澜盯着她,半晌没能移开视线。
“崔玄度懂阵、懂煞,但他不懂太医院的脉案。第一剂药的方子是上京的人送出来的。”柳七七抬起头,“那个人在东宫。”
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柳七七的话音,顾惊澜没有说话,谢临渊也在隔壁静静听着。
“崔玄度从来不跟上京的人打交道,他嫌那些人脏。但六年前他收到了一封信,信里附了一张药方和一枚东宫的门帖。”
“信呢?”
“崔玄度看完就烧了。”柳七七道,“但门帖我见过。铜鹤纹,东宫典仪署的旧物。”
顾惊澜想起西佛堂窄门后那道刻着东宫旧寝门纹的玉片,还有那枚盖在白绢上的东宫旧印。
“你知道门帖是谁送的?”
“不知道名字。”柳七七摇头,“崔玄度叫他铜鹤先生,信是通过北境军器监的人转交的,每次送信的人都不一样,但信封上都画着一只铜鹤。”
“铜鹤先生为什么要谢临渊死?”
“这我真不知道。”柳七七的语气很坦诚,“崔玄度不在乎原因,他只在乎东宫能给他什么。”
“北境军器案的调令、朔仓的粮草、兵部的关防。这些东西崔玄度自己弄不来,都是铜鹤先生给的。”
顾惊澜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没有。”柳七七很干脆,“信烧了,门帖在崔玄度身上,他死在断雁峡,东西早沉到峡底了。”
“那你拿什么做交易?”
柳七七从衣领里摸出一样东西,用两根手指捏着,从铁栅栏缝里递出来。
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铜扣,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铜鹤,鹤眼嵌着一粒极小的红宝石。
铜扣背面有一行小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顾惊澜凑近了才辨认出来:
“典仪署制,景和三年。”
“这是崔玄度身上唯一没沉到峡底的东西。”柳七七道,“他死的那天,铜扣挂在我腰上。我本来想拿去当钱使,后来觉得这东西晦气,一直没出手。”
顾惊澜接过铜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铜鹤纹与西佛堂玉片上的门纹同出一源,景和三年是十二年前,那时候东宫的主人还是现在的太子。
“你想要什么?”她把铜扣收进袖中。
“不判死刑。”柳七七的声音急促了,“我可以做证,指认军器监和兵部里替铜鹤先生跑腿的人。”
“但我不做死证,我要是判了斩,你什么都拿不到。”
“你手上有北境三十七条人命。”
“那是崔玄度的灯阵烧的,不是我。”柳七七的声音发紧。
“我替他管药库、配铜汁,但我没杀过人。你可以去查,三十七个人死的时候我在枣庄熬药,一步都没离开过。”
顾惊澜看着她,柳七七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算计,但没有撒谎时那种刻意的镇定。
“我会查。”顾惊澜站起来,“若你说的属实,我可以保你不死,但流放是免不了的。”
“去哪里都行。”柳七七松了一口气,“只要别砍头。”
顾惊澜转身往外走,柳七七忽然在身后叫了她一声,“顾姑娘。”
“铜鹤先生不是太子。”柳七七的声音压得很低。
“至少六年前不是,那时候太子还没出宫开府,东宫的事是詹事府管。崔玄度说过铜鹤先生用的印是真的,但人不一定是真的。”
顾惊澜脚步停下了,“什么意思?”
柳七七靠回墙上,“有人拿着东宫的印,办的不一定是东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