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雁峡的雾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顾惊澜和谢临渊从东侧小径下到峡底时,雾气已经没过膝盖。
雾里带着一股铁锈味,像陈年的血干涸在石头上。
谢临渊走在前面,左手按着腰间长剑,右臂吊在衣里。黑纹从袖口底下爬出来,在手背上蜿蜒,颜色比雾还深。
“疼吗?”顾惊澜问。
“麻。”
“麻比疼坏。”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系在他左手腕上,“跟着这根绳走,雾里有幻阵,别看两边。”
红绳的另一头系在她自己腕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雾中沿着干涸的河道往峡底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火光,是一种暗沉的铜绿色光芒。
三盏灯架悬在半崖上,灯架上没有灯油,没有灯芯,只有三团铜绿色的光在无火自燃。
灯架之间连着细密的铜丝,铜丝从半崖垂到峡底,汇聚到河道中央一根铜柱上。
铜柱有一人高,柱身上刻满了阵纹,柱顶坐着一个人。
女人,身形瘦小,穿一件灰扑扑的袍子,头发用木簪挽着,像个普通的农妇。
她坐在铜柱顶上,双手按在柱面,铜绿色的光从她掌心流进柱身,又顺着铜丝爬上三盏灯架。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比我想的快。”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沧州口音,“我以为你们还要再等两日。”
“柳七七。”顾惊澜说。
“顾姑娘。”柳七七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脸很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只有眼睛不一样——
瞳孔边缘有一圈铜绿色的光,和灯架上的火同色。
她的目光落在谢临渊身上,像在看一件等待已久的东西。
“王爷的煞养得很好。”她微微一笑,“比崔师兄那时候强多了。他只懂用煞害人,不懂煞也能养人。”
“你养了三年?”顾惊澜问。
“三年零四个月。”柳七七的手在柱面上轻轻抚摸。
“崔师兄死后阵便散了,煞根沉回峡底。别人都以为完了,只有我知道,煞根没死,只是睡着了。”
“所以你喂它。”
“对。我喂它命火、喂它铜汁、喂它铃铛声。”柳七七笑了笑。
“铃是好东西,铜铃响一声,煞根就醒一分。崔师兄不懂这个,他只会杀人点灯。”
谢临渊腕上的黑纹猛地跳了一下,铜柱上的阵纹亮了一瞬,三盏灯架同时嗡鸣。
“它在叫你。”柳七七看着谢临渊,眼神温柔得像在看情人,“王爷你听~~~它在叫你回家。”
谢临渊的左手黑纹从袖口疯狂蔓延,越过手肘,往上臂攀爬。他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
顾惊澜一把拽住红绳,“别听。”她挡到谢临渊身前,照骨印在掌心亮起来。
“她在用铃声引你,三盏灯架就是三只铃,铜丝是铃绳,铜柱是铃锤。她摇一下,你的煞就应一声。”
柳七七微微歪头,“顾姑娘好眼力,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她双手猛地按实铜柱,峡底响起一声沉闷的铜鸣。
不是铃声,是钟声。
三盏灯架大亮,铜绿色的光顺着铜丝灌入铜柱,又从铜柱底部涌出,在地面上蔓延成一个巨大的阵纹。
阵纹的中心不是柳七七,而是谢临渊。
黑纹在他身上暴涨,从手臂蔓延到肩颈,衣领下的皮肤隐隐透出铜绿色的光。
谢临渊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手的剑插进碎石里才撑住身体。
“临渊!“顾惊澜蹲下去按住他的肩,照骨印全开,金光从她掌心灌入他体内。
但这一次金光被铜绿色的光挡住了,像两条河在他身体里对冲,谁也压不过谁。
“没用的。”柳七七坐在铜柱上,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的煞已经养了三年,根扎得比你深。你的照骨印能镇一时,镇不住一世。”
顾惊澜咬着牙,金光又盛了一分。
她的魂脉像被人揪住了往外扯,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命线在急速缩短。
就在这时,峡口方向传来一声马嘶。
青马。
顾惊澜猛地抬头,她把青马留在了峡口,霍峥的人看着。
但那声马嘶离得极近,像就在峡壁上方。
紧接着,一声铃响。
不是铜柱发出的沉闷钟声,是一声清脆的、略带沙哑的铜铃响。
像旧铜片碰旧铜片,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铜绿色的光幕里。
柳七七的笑容僵了一下。
第二声铃响。
青马从峡壁小径冲了下来,鞍侧那只旧铜铃随着奔跑疯狂晃动,铃舌撞击铜壁,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杂乱的响声。
铃声落在阵纹上,铜绿色的光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这不可能!“柳七七盯着那只铜铃,脸色变了,“这铃上有照骨印的血!“
顾惊澜也愣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是前夜用血符镇煞时咬破的手指。
她系铜铃皮条时,指尖的血蹭在了铜铃上。
那只铜铃是她八岁时的东西,沾过她的血,又被顾明珠攥了一夜,如今皮条上还留着她前夜的血痕。
它和照骨印同源。
铃声每响一声,柳七七的阵纹就乱一分。铜柱上的光开始闪烁,三盏灯架的嗡鸣变得参差不齐。
“玄策!“顾惊澜厉声喊。
峡壁上方传来玄策的声音:“属下在!“
“射铃!别射灯架,射铜柱顶上的铜丝汇合处!“
玄策手起弦绷,接连呼啸响了三声。
三支连珠箭从峡壁上方射下来,前两支被铜绿色的光弹开,第三支正中铜柱顶端三股铜丝汇合的节点。
铜丝崩断了一根,一盏灯架的光灭了。
柳七七怒喝一声,双手结印,铜柱上的阵纹重新亮起。但青马还在峡底狂奔,铜铃越响越急,她的阵纹怎么也稳不住。
“谢临渊!“顾惊澜抓住他的衣领,“还能站吗?”
谢临渊抬起头,黑纹爬满了半张脸但眼神还清醒,他握住她的手,借着力站起来。
“剑。”他说。
顾惊澜把他的剑从地上拔起来,塞进他左手,“铜柱底部,“她指着阵纹中心。
“煞根从那里出来。我用照骨印镇住柳七七,你砍断铜柱和煞根之间的连线。”
“怎么砍?”
“用你的王气。”顾惊澜看着他的眼睛。
“噬命煞连着你的王气,它能顺着线爬出来,你的王气也能顺着线灌回去。把金辉灌进铜柱,煞根会自己断开。”
“你呢?”
“我盯着她。”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提着剑摇摇晃晃的走向铜柱,每走一步,黑纹就在他身上翻涌一次。
柳七七看见他过来,双手猛地一推,一道铜绿色的光刃朝他斩去。
顾惊澜从侧面冲出,照骨印在掌心亮到极致,金光与绿光在半空中相撞。
她被震得后退三步,右肩的伤口崩开了,血透过衣料渗出来。
柳七七从铜柱上跃下,十指如钩朝她抓来。
顾惊澜侧身避开,左手扣住她的手腕,照骨印的金光顺着接触点灌入柳七七体内。
柳七七惨叫一声,瞳孔边缘的铜绿色光裂开了。她身上的袍子被金光灼出几个洞,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铜丝——
那些铜丝嵌在她的皮肤里,从指尖一直缠到脖颈。
“你把自己炼成了灯芯。”顾惊澜咬牙。
“那又怎样?”柳七七狞笑,“只要煞转到我身上,我就是下一个肃王!“
另一边,谢临渊已经走到铜柱前。他抬起左手,把剑插进铜柱底部的阵纹中心,金辉从他掌心顺着剑身灌入铜柱。
铜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柱身上的阵纹寸寸碎裂。三盏灯架同时摇晃,第二盏灯架的铜丝也崩断了。
峡底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黑纹从谢临渊身上疯狂消退,又疯狂涌回,像潮水在他身体里来回冲撞。
“不够。”谢临渊哑声道。
金辉灌进去了,但煞根比他想象的粗,像一棵老树的根,扎在峡底深处三年,不是一剑能斩断的。
青马在这时冲到了铜柱旁边,它打着响鼻,前蹄高高扬起,鞍侧铜铃在惯性中甩出一个巨大的弧度。
铃舌重重撞在铜壁上。
响声不大,却正好和铜柱的尖鸣合上了同一个频率。
铜柱从顶部裂开一道缝,裂缝顺着柱身往下蔓延。
谢临渊抓住这个瞬间,把全身的金辉都灌了进去。
第二道裂缝,第三道裂缝......
铜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