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车过云州,离北门关还有两百里。
驿站简陋,只有三间上房。玄策和车夫住一间,青禾苏蘅一间。
顾惊澜和谢临渊一间,不是为了别的,谢临渊腕上的黑纹到了夜里便不安分。
苏蘅拆开朱砂布时倒吸了一口气。
黑纹已经爬过腕骨,像一截枯死的藤蔓攀在前臂上,纹路比三日前粗了一倍。
她伸手想碰,被顾惊澜拦住,“别直接碰,它会顺着活人的气往上找。”
苏蘅缩回手,“比上京时快了这么多?”
“越靠近断雁峡,煞根的牵引越强。”顾惊澜把银针在火上烤过,“按住他的肩。”
苏蘅按住谢临渊左肩,顾惊澜左手持针,一针扎进黑纹最前端。
谢临渊的右臂猛地绷紧,又慢慢松开。
第二针、第三针,针栅比上一回多了两根。
顾惊澜以朱砂在针栅上方画镇纹时,手指微微发颤。苏蘅看见了,没出声。
扎完针,谢临渊的唇色白了一层。顾惊澜把一颗红丸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嚼。”
“你手抖了。”谢临渊含着药丸,声音有些含糊。
“饿的。”
“你晚上没吃。”
“你不也没吃?”
苏蘅默默把药箱收拾好,退出去时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一盏油灯。
谢临渊靠在床头,顾惊澜坐在桌边啃青禾塞给她的干饼,啃了两口便放下了。
“魂脉什么感觉?”谢临渊忽然问。
“什么?”
“你每次给我扎针镇煞,魂脉都在耗。”他看着她,“什么感觉?”
顾惊澜想了想,“像一根弦绷得太紧随时会断,但断之前还能响。”
谢临渊没再说话。
半夜里,顾惊澜被一声闷响惊醒。
她翻身坐起,看见谢临渊弓着身子坐在床沿,左手死死攥着右腕,额上的汗把鬓发全打湿了。
黑纹在黑暗中隐隐泛着青光,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
“谢临渊!“她扑过去扣住他的脉门,照骨印应声而亮。
金光从她掌心灌入他腕中,黑纹剧烈翻涌发出极细的嘶嘶声,像烧红的铁浸进冷水。
谢临渊咬住牙,一声没吭。
顾惊澜的右手使不上力,便用整个身子压住他的手臂,左手以指代笔,在他腕上飞快画了一道血符——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血符落下的瞬间,黑纹猛地退了半寸。青光消散,屋里重新暗下来。
谢临渊的呼吸粗重而急促,顾惊澜的手还扣在他腕上,指尖的血滴在他手背上。
“你疯了。”谢临渊的声音哑得厉害,“血符耗的是你自己的命火。”
“总比看着你爬满全身强。”
“惊澜...“
“别说话。”她松开手,从药箱里摸出布条缠住指尖,“还有两日路程,到了北门关,霍峥的人能封峡,我们进峡破阵。”
谢临渊看着她缠布条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伸出左手,把她的手连布条一起握住。
“两日。”他说,“两日之内,不许再用血符。”
“看你表现。”
窗外,驿站马厩里传来青马不安的刨蹄声。
顾惊澜推开窗看了一眼,青马站在栏边,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北方。
鞍侧的铜铃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晃动。
铃舌碰了一下铜壁。
叮~响了一声。
北门关的风比上京冷三个节气。
霍沉戈之子霍峥在城门口等他们。
霍峥比顾惊澜记忆里瘦了一圈,脸颊上多了一道旧疤。
看见顾惊澜从车上下来,先看了一眼她的右肩,又看了一眼谢临渊吊着的右臂。
“你们两个,“他皱着眉,“一个伤肩一个伤臂,来北境做什么?”
“破阵。”顾惊澜说。
霍峥把他们带到关城守衙,墙上挂着断雁峡的地形图。
峡口窄,峡底宽,旧河道从峡底穿过,三年前北狄退兵后河道干了,只剩一条细流。
“三盏灯架在峡壁上,“霍峥指着图上三个位置,“东壁两盏,西壁一盏,都在半崖。我们的人够不着,用箭射过,射不穿。”
“什么材质?”
“铜,外面裹了一层黑蜡,箭上去就滑开。”
顾惊澜看着图上三个点的位置,“它们之间有线连着?”
“有。”霍峥从桌上拿起一根铜丝,“我们的人在峡底捡到的,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砍不断烧不化。”
顾惊澜接过铜丝,照骨印在掌心微微一热,铜丝上有煞气,很淡。
“这是引煞线。”她把铜丝放在桌上。
“三盏灯架通过这根线连到峡底的煞根上。柳七七在峡底布阵,把煞根里的东西顺着线往上引,再通过七命阵的旧阵脚转到谢临渊身上。”
“能拆吗?”霍峥问。
“拆不了,线和灯架都是死物,真正的阵眼在峡底。”顾惊澜看向谢临渊,“她人在峡底。”
“我带人下去。”霍峥说。
“不行。”顾惊澜摇头,“七命阵的残余会吞活人的命火。你的兵进去,阵没破人先折了。”
“那你...“
“我和他去。”顾惊澜指了指谢临渊,又指了指自己,“我们两个命线相连,煞气在我们之间循环,不会被吞。”
霍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谢临渊,“你确定?”
“不确定也得去。”谢临渊开口,“煞根不拔,黑纹不会停。”
霍峥沉默片刻,从墙上取下一面铜牌。
“我给你们五十人封峡口。峡底的事我帮不上忙,但你们出来的时候,我保证峡口没有一只苍蝇。”
顾惊澜点头,“够了。”
当夜他们住在北门关旧宅,苏蘅给两人换药时,谢临渊腕上的黑纹已经蔓延到手肘,颜色深得像墨汁浸在皮肤底下。
“明日进峡,“顾惊澜看着那道黑纹,“我用照骨印先镇住它,你跟紧我。”
“你魂脉还剩多少?”谢临渊问。
“够破阵。”
“我问多少天。”
顾惊澜从袖中取出照骨镜扣在自己腕上。镜面暗了片刻,浮出一根细如游丝的金线,金线的尽头模糊不清,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二十九日。”她说。
谢临渊的左手慢慢攥紧。
“够用了。”顾惊澜把镜子收起来。
“破阵之后魂脉会回弹,七命阵的煞根一断,你身上的噬命煞没了源头,我也不用天天拿命火给你压着,省着点用,能活很久。”
“若回弹不了呢?”
“那你就给我守寡。”
谢临渊被气笑了,笑完又咳了两声。顾惊澜把水递给他,看着他喝完,才道:“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
“什么?”
“柳七七的阵,不是要你的命,她要的是你的煞。”顾惊澜把白日里那根铜丝拿出来。
“七命阵的灯架是引煞用的,她把煞根里的噬命煞引出来,通过灯架转到自己身上。”
“她要噬命煞做什么?”谢临渊看着胳膊上那道黑纹。
“噬命煞连着你的王气。她若能把煞转到自己身上而不被吞噬,就能顺走你的国运金辉。”顾惊澜顿了顿。
“崔玄度当年布阵,为的是军器和兵权。他这个师妹比他贪心——她要的是你的命数。”
谢临渊冷声道:“那就看她有没有这个胃口。”
窗外,北境的风刮过关墙,发出呜呜的声响。
青马在旧宅后院不安地转圈,鞍侧铜铃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因为皮条系得紧,一声也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