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侯府正屋的灯亮到子时。
顾惊澜把北行的事一件件安排清楚,程氏坐在旁边听,听到要紧处便点头,听到不妥处便打断。
“三哥留守,“顾惊澜说,“他嘴上没把门但手里有功夫,侯府和王府两边他都能跑。”
“他若闯祸呢?”程氏问。
“让穆老夫人骂他。”
程氏想了想,认可了这个安排。
“明珠那边,“顾惊澜顿了一下,“你照常去,别跟她说北行的事。”
“怕她担心?”
“怕她觉得是自己的错。”顾惊澜把药方叠好,“她现在刚肯开口说话,别给她添包袱。”
程氏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多问。
青禾在隔壁收拾行囊,顾惊澜走进去时,她正把两箱药草往车上搬。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手却没停,把药瓶按大小排成两列,空隙处塞了棉布防震。
“哭什么?”顾惊澜靠在门框上。”
谁哭了?”青禾吸了吸鼻子,“药味熏的。”
“药箱里那瓶红丸带了吗?”惊澜看着这些瓶瓶罐罐。
“带了,贴身放着。”
“你跟到北门关就留下,不许进峡。”
青禾猛地抬头,“姑娘...“
“这是命令。”顾惊澜的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在药铺等我们,若三日没回来,把信交给裴照野,让他去找霍峥。”
青禾咬着嘴唇,半晌才点头。
顾惊澜走到院里,青马已经套好车。马夫在检查鞍带,那只旧铜铃在夜色里看不清轮廓,只偶尔被风碰出一点闷响。
程氏跟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布包。
“铜铃我检查过了,皮条换了根新的,旧的那根磨得只剩两根丝。”程氏把布包递给她。
“这里面是你小时候的平安符,你师父画的,一直压在你箱底。”
顾惊澜接过来,符纸已经发黄,折痕处起了毛。她没说什么,只把它塞进内袋。
“到了北门关,“程氏替她理了理披风领口,“先吃饭,再办事。”
“好。”
“他若疼得厉害,别让他硬撑。”
“好。”
“你也是。”
顾惊澜笑了一下,“知道了。”
程氏退后两步,没有再说“小心“之类的话。
她站在廊下看着女儿上车,车灯把顾惊澜的影子拉得很长,右肩微微倾斜,脚步却稳。
谢临渊已经在车里,他换了身窄袖武袍,右臂仍吊着,膝上搁着一只长匣,顾惊澜上车时瞥了一眼。
“怎么了?”谢临渊不解的看着她的表情。
“你还带着剑?”顾惊澜撇了一眼那个长匣,“你右手拿得动?”
“左手也能杀人。”
顾惊澜没再问,在他对面坐下,青禾和苏蘅坐后车,玄策赶车。
车轮碾过侯府门前的石板路,铜铃在鞍侧轻轻晃了一下。
车出上京东门时天还没亮,城门尉查验了令牌,见是侯府的牌和肃王府的令,没有多问便放了行。
顾惊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渐渐发白的天色,放下帘子时,正撞见谢临渊看着她。
“看什么?”
“你没带王妃朝服。”
“带那玩意儿做什么?”
“太后给的懿旨在你身上,若北门关守军不认...“
“霍峥认得我。”顾惊澜靠回车壁,“他若不认,我就把你的令牌举起来。”
“那是本王的令牌。”
“你的就是我的。”
王爷翘了翘嘴角,笑完又被牵动了什么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顾惊澜立刻伸手探他腕上的朱砂布,布下的黑纹没有继续蔓延,但搏动比白日里快了。
“离北境越近,它越活。”她收回手,“今晚开始,我每晚给你扎针。”
“你的魂脉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顾惊澜闭上眼,“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谢临渊在黑暗中听着车轮声和铜铃偶尔的闷响,左手不自觉地按上腕上的朱砂布。
黑纹在布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开始搏动。
像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