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回侯府时已经过了午,她没往正屋去,提着空食盒径直进了西院。
那只旧樟木箱压在最里面,上头叠着两床冬被,箱角果然缺了一块。
顾惊澜听见动静,从廊下走进来帮忙。
打开箱子,樟木味混着旧布料的气息一下扑出来,里面没有什么值钱东西,都是两姐妹小时候留下的零碎。
一副磨薄了的护腕,两条颜色早褪的发带,半截断掉的马鞭,还有几只被虫咬出小洞的布沙包。
程氏翻到第二层,角落里拿出一双小小的鹿皮靴。一只鞋面绣着“澜”,另一只绣着“珠”。
顾惊澜看了半天,奇怪怎么只剩一双。程氏告诉她孩子长得快,其他都送了人,偏偏这双没人肯穿,所以才留到现在。
“为什么不肯穿?”顾惊澜把靴子接过来,程氏没说话。
顾惊澜低头看见鞋面上两朵歪歪扭扭的云纹,忽然懂了,“谁绣的?”
程氏把靴子一把夺回来,塞回箱底,“我。”
顾惊澜赶紧抿住嘴角,程氏瞥她一眼,“跟你妹妹小时候一个德行。”
母女两个蹲在箱边,一个翻,一个接。
没人问女牢里的谈话,反而是这些旧东西把许多早已忘记的小事翻了出来。
第三只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两枚铜铃。一枚完整,一枚铃舌已经断了。
程氏拿起完整那枚,轻轻晃了一下。声音不脆闷闷的,像隔着很多年才传出来。
顾惊澜伸手铜铃躺进她掌心,她便认出来了,“我的。”
两姐妹八岁那年第一次跟着母亲去校场,程氏怕两个孩子骑远了找不着,在每个人的马鞍边都系了一只铃。
顾明珠那只当天就掉进泥沟,捞上来时铃舌已经断了。第二天,顾惊澜鞍上的铃也没了。
家里找了半天,顾明珠哭得比谁都委屈,一口咬定是马夫偷的。
惊澜那时还真信了,回头偷偷给那个挨骂的马夫塞过一块点心。
现在想起来冤枉得很。程氏伸手去拿,顾惊澜却先握住铃,拇指擦过上面的灰。
铜皮已经暗了,靠近系绳的位置还有一道很浅的牙印。“她咬过。”顾惊澜说。
程氏也想起来了,那时候顾明珠死活咬不开绳结,急得拿牙啃,啃完还说是马咬的。
顾惊澜听得笑了一声,她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
程氏看着她,“她让我找这个。”
顾惊澜只应了一声,继续把箱里散开的布包叠好,“你不问为什么?”
“她若想告诉我,会自己说。”程氏把铜铃握紧在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顾惊澜才抬头,“她头发剪了?”
程氏一愣,顾惊澜伸手替她摘掉袖口粘着的一小截焦发。
那发丝一碰就断,在手指头留下淡淡的黑灰,“你袖子上有。”
程氏低头看着那点灰,告诉她顾明珠把烧坏的地方全剪短了。
顾惊澜仍只是嗯了一声,这个“嗯”里到底有什么,程氏也听不出来。
她把铜铃装进小布袋,系紧袋口,说自己明日还会再去一趟。顾惊澜把箱盖合上,“去吧。”
程氏临出门前又回过身,“她若问起你呢?”
“就说我在家。”
程氏走后,顾惊澜没有立刻离开西院。她坐在箱边,捡起那枚断了铃舌的铜铃。
断口已经发黑,小时候她找不到自己的铃,后来母亲重新买过一只,她却嫌声音不一样,再没系上。
谢临渊从院门外进来时,正看见她把断铃放回箱里。
他今日换了件宽袖常服,右臂仍旧不怎么动,左手却拎着一根新马缰。
那根缰绳拖在身侧,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伤号该拿的东西。
顾惊澜抬眼,“王府没人了?”
玄策早晨看见她那匹青马的旧缰磨了,王府便送来一根新的。
顾惊澜瞥了眼他只有一只手能用的样子,“所以你亲自来换?”
“不是。”谢临渊答得理直气壮,“拿来给裴照野。”
顾惊澜笑了,“他会骂你。”
两人一前一后往马厩去。
午后的太阳落在廊柱上,地面一格亮一格暗。顾惊澜走得不快,谢临渊也没有催。
到了马厩,他把新缰绳丢给马夫,果真没有逞强。
顾惊澜靠着栏杆,看青马低头嚼草。谢临渊站在她旁边,没问岳母去了哪里,也没问顾明珠说了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反倒是顾惊澜自己提起,顾明珠让母亲找了一样她小时候的东西。
谢临渊偏头看她,“想去见她?”
“不知道。”
谢临渊摸了摸青马额前的白毛,马儿嫌他手法不对,甩头躲开。
他也不恼,收回手后才慢慢说,等她什么时候想去,他会送她;走到门口又不想进,也可以原路给她送回来。
顾惊澜嫌他婆妈,问他怎么不劝一句“姐妹一场,给她一个机会”。
谢临渊皱起眉,“谁教你这么难听的话?”
青马凑过来,鼻息热热地喷在她掌心。
她顺手揉了揉马鼻子,原本还想再说一句,看着谢临渊低头替青马拨开缰绳上的毛结,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女牢里,程氏把布袋放到石桌上,顾明珠没有立刻打开。
等母亲坐下,她才把手伸进去,摸到那枚铜铃轻轻一晃。
闷闷的一声,顾明珠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有解释那只铃为什么会在自己这里,也没有说小时候那场谎是怎么撒的,只把它攥在掌心里坐了很久。
到最后她才低下头叫了一声娘。
“明天让她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