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知话音刚落,瓦梅手上微微一颤,蘅知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若瓦梅头上不是只簪了根素银簪子,方才这一颤,头上的步摇钗饰,怕是要缠作一团。
没想到孙长老之死,在瓦梅心中的分量,竟比不上当年之事。
“你们好生厉害。倒不像是刚来回镜渊。”瓦梅也懒得遮掩。
“今日是查此案的第四日。不瞒瓦姐姐,咱们和楼主约定,五日为期。明日夜里若还没有交代,怕是有些难办。本事嘛有一些,也是被逼急了。”蘅知也不遮掩,径直道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瓦梅叹了几口气,“你们想来也查到了王师兄之事?”
“正是。难道这几件事有关联?”蘅知好看的杏眸微微怔住。
“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天道注定。”瓦梅少女般清亮的眸子,一下子沧桑不少,“王师兄被罚,甚至去死,罪魁祸首若要追究,是我。”
“怎么会是你!”阿茸小声惊呼,“我听下来,兴许不了解事情全貌,但我总觉得,是那什么要王师兄篡改记忆的孝子不对。”
“那所谓的孝子,便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你们应该知道,他打着将那富人记忆中有关外室的记忆抹除的旗号。我就是外室的孩子。”
阿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小眼睛瞪得浑圆。
昭夜狭长的凤眼亦微微怔住。
“此事原委,待我一一道来。”瓦梅啜了一大口茶,沉默半响,缓缓开口。
彼时孙长老提亲不成,僵持不下,回镜楼相邀,言明有法子助他延年益寿,加之有更多生灵能让孙长老修习术法,孙长老便应下了。对于此事,瓦梅觉得不妥,但想同孙长老厮守之心,终是越过了对师门的歉意。
孙长老入回镜楼不久,瓦梅的阿爹病重去了,瓦梅悲痛不已,孙长老本想趁着热孝,赶紧完婚,偏偏又横生枝节。
瓦梅那兄长,本来是想借口安慰娘亲,请回镜楼出手篡改记忆,再借机说财宝之事也被回镜楼抹去,是回镜楼想将财宝据为己有,趁机敲诈回镜楼一笔。谁知回镜楼不知为何,没有应承此事,瓦梅的兄长才私下请了王师兄,左右记忆被改过,能行此事者有几个?只要王师兄保密,回镜楼怎么也说不清。
结果王师兄终是过意不去,回镜楼也只赔了一笔远低于瓦梅兄长预想的银钱,王师兄也被罚,兄长不死心,又开始四处造谣,说那笔钱或许在外室母女之处,要找瓦梅和她娘亲的麻烦,让她们将钱吐出来。
加之瓦梅也会篡改记忆之术,此事更是说不清。
瓦梅和回镜门想请掌门出面,看是否能还原记忆,又或找出更多线索。
偏偏掌门因为孙长老叛出师门之事,一时愤慨,闭关修炼不出。
王师兄亦是当事人,不好再出手。
瓦梅没了法子,只能去寻孙长老相助。孙长老彼时一直被回镜楼严令不要掺和此事,但还是暗中应下。
几方约好对质的那日,最为关键的孙长老却没有出现。
瓦梅的兄长借此讥讽瓦梅母女,族中老人们亦纷纷逼迫她们母女交出那笔钱财。
万般无奈之下,瓦梅的娘亲,活生生被逼死,只求族人不要再为难瓦梅。
言及于此,庵堂后院,静得出奇,蘅知心中一片空白,好似能听见院外青梅落在地上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昭夜开口:“孙长老没有出面,同露公子有关?”
“这位公子,猜得没错。”瓦梅露出苦涩笑意,“露公子彼时刚成婚,准备在回镜楼谋些差事,偏偏他是出了名的草包,回镜楼上下,包括楼主在内,不敢将任何紧要差事交给他。他一心想替回镜楼办成一件大事,好让众人改观。我同孙长老的关系,大家伙都知道,我要寻他帮忙,还是被我那没有人性的所谓兄长知道了,他暗中去寻了露公子。”
“露公子一听,此事甚是敏感,一个不小心,回镜楼参与此事,吞没旁人家财的谣言就会再起,他心知此事楼主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平息,不能再节外生枝。于是他便买通孙长老的侍从,给孙长老下药,孙长老沉睡了好几日。”
“待孙长老醒来,我娘亲已经下葬,此事已尘埃落定。最后的说法便是王师兄当真不小心,改丢了一段记忆,那笔财宝,不知所踪,我只是一介孤女,既已决计出家,那笔财宝就算真在我这,我也没有什么颜面去享受。”
“话虽如此,他们一族,还是盯了我好些年,现在兴许还有人在盯着我。”瓦梅大笑几声,听不出是何心绪。
“因为此事,你同孙长老分开了?”蘅知小心翼翼道,心中却是叹道,何至于此,兴许等风头过去,二人好好将此事说开,还有转圜的余地。
“于我而言,娘亲是最最紧要之人。我娘亲去了没几日,王师兄更是自责,觉得是他学艺不精,识人不明,更觉回镜之术本应用来助人,不成想却成了害人之术,愤而自尽。最为绝望之际,孙长老,你们所谓的孙长老,只是回镜楼的长老,年纪最年轻的长老,却不是我的夫婿,也不是王师兄的师弟。他不在我身边。我心灰意冷,去意已决。”瓦梅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慢啜了几口,“如今道来,都是往事。于当时的我而言,没有别的选择。”
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吗?蘅知心念繁杂,完全没法静下心来思索此案,心底有什么念头,好似马上就要喷涌而出。
“孙长老醒后,可有追究露公子所作所为?”昭夜似察觉到什么,主动继续问起。
“孙长老想,但他若真追究,自己恐怕也要搭上一条命。王师兄死前,给他留下遗言,让他莫要辜负一身术法,既已叛出回镜门,莫要再同回镜楼生出龃龉。露公子所为,也算是保全了孙长老,让他全身而退,否则师父出关后,发现三个徒儿都出了事,该有多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