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满院的孩童全都怯生生望着这位新来的贵人。
先生被撵走了。
林大娘也要被赶走了。
接下来,会不会是他们?
霎时间,孩子们捧着粗碗,慌忙大口往嘴里扒饭,难以下咽的黑馍馍也拼命咀嚼吞咽。
人人心中惶恐,生怕这便是他们在这孤幼院里的最后一顿吃食。
崔含珠见状,故意笑着往前踏出一步。
“孩儿们,你们还记得我常同你们提起我的阿姐吗?”
一众小姑娘的动作先顿住了。
紧接着男孩们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一双双眼睛从碗沿之后探出来,一眨不眨望向崔含珠。
崔先生的阿姐?
是那个说要建孤幼院,把他们捡回来的人么?
是那个说女孩子也要和男孩一样读书识字的人么?
是那个说应该教女子知善恶、明是非、辨对错,要看清前路,守得住本心,不任人拿捏,不被人轻贱,不随波逐流的人么?
三十几个孩子,心里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疑惑。
魏亨虽为院长,往日里却极少同孩子们说话,只与先生们打交道。
偶尔撞见这群孩子,眼底也藏着几分隐秘的嫌弃。
尽管他表现得很和蔼。
可这些孩子从小就是看人脸色长大的,对人的态度极其敏感。
长久下来,孩子们心底早已认定,自己本就是惹人嫌弃的累赘。
可今日,建起这座孤幼院的人,就实实在在站在他们眼前。
那她,会不会也嫌弃他们?
数十双眼睛里,有忐忑,有畏惧,有试探,齐齐落在被众人簇拥的崔含枝身上。
崔含枝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松开搭在挽春臂上的手,走到方才被热汤烫伤的小姑娘身前。
她身子沉重不便蹲下,只微微弯下腰。
就在她抬手的刹那,小姑娘浑身瑟缩,下意识闭上了双眼,看得崔含枝心口猛地一揪。
下一瞬,一缕温润柔软的触感轻轻抚上她被烫伤的脸颊,刺痛骤然袭来。
小姑娘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嘶……”
“很疼吧。”
小姑娘恍惚间,只觉嗅到一阵清浅好闻的香气,耳边是一道温柔的声音。
“女孩子要好好爱惜自己,若是落下伤疤,便不好了。”
崔含枝转头吩咐青松:
“去马车上,把上回从封先生那里多要来的那一罐药膏取来。”
“是!”青松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没有人敢说那药价值千金,不配给这么个小姑娘用。
小姑娘不知何时睁开双眼,呆呆的凝望着身前的夫人。
“夫人,您会赶我们走吗?”
崔含枝直起身,一手轻轻扶着腰,望着她浅浅一笑:
“我为何要赶你们走?”
小姑娘迎上她温和含笑的眼眸,方才消散的勇气,又一点点回到身上。
“您方才赶走了先生,又抓走了林大娘。”
纵使他们心底,本就不喜欢那些先生与林大娘。
可他们是一起来孤幼院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体”的。
“我赶走他们,是因为他们拿着我给的钱,却没有尽心办事。”
这话小姑娘听得似懂非懂。
崔含枝放缓语气,是对小姑娘解释,也是对所有其他的孩子们解释。
“我办孤幼院,本就是为了你们。我出钱请先生、雇厨娘,也是盼着他们能好好教导你们,照料好你们。”
“可他们既不肯用心教导,也不肯好好照看你们,这样的人,我留着又有何用?”
这下,小姑娘全听明白了。
一双眸子骤然亮起,熠熠生辉。
原来是……为了他们吗?
满院大大小小的孩子,闻言全都抬着亮晶晶的眸子,一瞬不瞬的望着崔含枝。
真的是这样吗?
那几个青松往日常雇来帮忙盯梢传话的几个半大孩子,也尽数在此。
二虎性子直,最讲义气了。
在他心里,青松大哥是自己的兄弟。
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信。
青松的主子,四舍五入不也是他的主子吗?
想到这里,二虎眼珠子转了转。
放下手中舔得干干净净的粗碗,将没吃完的馍馍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然后大声喊道:
“夫人,您真是个大好人!”
他打小就在破庙里长大,跟着老乞丐乞讨。
老乞丐偶尔讨来吃食,心情好了才会分他一点残渣,也不过是指望他们死后,他能帮着挖个坑给埋了。
这已经是二虎遇到青松之前,遇到的最大的善意了。
可如今在这里,有干净的房子住,有崭新的衣裳和鞋子穿,顿顿有热饭。
这日子,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所以,夫人真是个大大大大好人!
崔含枝看向这个眉眼黝黑的半大小子,微微挑眉。
“你过来。”
二虎壮着胆子走到崔含枝跟前,眼神真挚的看着她。
二虎的小弟目光紧紧盯着他,满眼的钦佩。
果然不愧是他们老大。
大家都不敢说话,只有他们老大敢主动跟贵人说话呢!
“你叫什么名字?说说,我怎么是个好人了?”
二虎眼珠一转,脱口而出:“我叫二虎!”
“夫人当然是好人!不嫌弃我们这些小乞丐,给我们住处、给我们衣食,不是好人是什么?”
说完他小脸一皱,谨慎的补了一句:
“夫人,养我们这般费钱,不必再费心请先生教我们读书了。”
二虎真的不爱读书。
那些之乎者也,他听着就觉得脑袋晕晕的。
周师傅教的拳脚倒还有些意思。
等他再长壮些,就能出去做工,自己养活自己了。
崔含枝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眼底含笑,轻轻颔首。
二虎心头一喜,以为她答应了,嘴角高高扬起,险些当场欢呼出来。
可下一秒,崔含枝淡淡开口,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养你们,的确有些费钱——
但先生必须请,这笔钱省不得。”
“啊?!”
二虎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嘴巴张得圆圆的,一脸错愕。
那滑稽模样,叫一旁的崔含珠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二虎!不想读书?那可由不得你!”
“往后我阿姐还要给你们请来许多先生,不仅有教你们读书识字的,教拳脚防身的,还有算术记账,木工织造、刺绣手艺,样样都要学!”
“想偷懒不学?那没可能咯,你就好好等着用功吧!”
含珠肆无忌惮的笑声回荡在院中,也将某些信息传递了出去。
孩子们有人听懂了,瞬间神色各异。
有人眼底瞬间亮起希冀的光。
有人垂下头,暗自思索着什么。
也有孩子年纪尚小,懵懂的望着他们大笑不止的崔先生。
崔含枝缓缓扫过众人。
院里最大的孩子不过十四岁,最小的稚童才刚及她膝盖,身上粗布衣裳松松垮垮,撑不起单薄的身子。
这些孩子,有的是父死母改嫁,旁的亲眷也不愿意抚养。
有的是举目无亲,还有的自记事起便混迹市井,乞讨为生。
他们此刻最需要的,是一个确切的态度。
能叫他们安心的待在这里,而不是担心自己随时会被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