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托住他的下巴，布包在手掌外面，碰到血就会湿掉。她朝崔颖看了一眼，崔颖的右肩也在流血，但是举着剪刀的左手并没有往下移动。
“看衣服。”崔颖对男人说，“你儿子把它护了一路，没让人拿走。”
剪口合上之后，线就断了。男人疼得全身僵硬，喉咙里发出喘息声，但是没有再躲开。
灰衣女人走到一边把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加水的是从窗户边上的男人那里得到的，杯口被袖子磨得发亮。
崔颖没有马上喂食，让男人先低下头把嘴边的血吐出来。十七将剩下的线剪断之后，由于手抖得厉害，拿不住剪刀柄，于是就把剪刀放在衣服上，自己退到了墙边。
男人张开嘴巴，嘴唇上出现了很深的裂痕。他想说些什么，但是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声来，就听见了后面传来的孩子的哭声。
“爹！”
许静宜追到帘子边上时，男孩从她的胳膊下钻过去，扑到了椅子前面。他不敢碰父亲的脸，就把外衣拉到父亲胸口，拼命地遮住绳子勒出的伤痕。
男人盯着他，眼泪滴到血里，喉咙里一直发出声音。
“别怕。”
字说的含糊，男孩一下抱住了他的腿。
崔颖把剪刀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过身去帮他松开手腕上的绳子。由于结扣太紧，所以她用周成海的扳手把住绳结，十七抓着布的一端往外拉，才将那只已经麻木的手拽了出来。
男人的手抬不起来，男孩自己就拿起来贴到了自己的脸上。
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儿子的额头，向上摸了摸头发，又拉开衣领看了看。男孩本来想把领口遮起来的，但是看到爸爸肿起来的嘴巴之后，就把衣扣解开了。
衣服里面还有字。
男人用手按住这块布，俯下身来，把额头挨到了孩子的头上。男孩将干饼从口袋中取出，放到自己的嘴边，又马上收回去了，害怕碰到他。
“我们回去吃。”男孩说，“你不要给他们的工作。”
男人手里拿着半块饼，但是没有说什么。灰衣女人侧过身去把风挡在了他们的面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孩子没有扣好的衣扣重新扣上。
窗边的乘客挤到了门口，想要把孩子拉出去，手伸到一半的时候，男人忽然抬起了头，用肿起的嘴唇咬出声音。
“不可以拿走他的衣服。”
那名乘客连忙收手：“我帮你们扶椅子。”
异星同行者将黑衣人的手臂绑在身后之后才解开了椅子底部的固定绳。旁边的人也跟着帮忙把柳姓男人抬到长椅上。灰衣女人把杯子放在可以被他拿到的地方，又捡起掉在地上男孩的布鞋。
没有人再叫他们小声说话了。
黑衣人被拉到过道里，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忽然用后脑勺撞上了车壁。
墙里面铁片发出声音。
前面有回音，过道上面的铃铛也跟着一起震动起来。异星同行者将黑衣人从墙上拉离之后已经没有用了。
列车开始减速。
黑衣人喘着气对后面的孩子笑着说：“大家都挤在这里也好，省得回头再赶。”
崔颖抓起他的衣领问道：“你叫了谁？”
“到了检修棚的地方。前面的车要走，后面的车要留。”
他向外看去，连接处已经有人拿着灯蹲下。
“你们喜欢认亲，就在这里认个够。”
停下车之后，柳姓男子手里还拿着半块饼。
车窗外的山壁渐渐后退，露出上面的顶棚以及堆积如山的旧枕木。提灯的人钻到车底下，铁器碰到连接的地方，车厢都跟着震动起来。
十七把装卸工掉落的长钩从行李车里取出来，放到门口处，从窄小的窗户往外看：“他们正在拆。”
过道前面的门打开之后，进来的人穿着短皮靴，衣襟上挂着钥匙。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蓝帘子，并没有露出惊慌的表情，直接把随身带的木棍按在了门框上。
“新面孔出现。乘客们又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了。”
窗边的男人先动，刚碰到座椅就看见柳姓男人嘴边的血，手停在了椅背上。
看守朝他指了指：“你家衣服还要不要了？”
男人坐了下来。
“一样的。”看守接着说，“该回家的就回去吧，不要跟着外人瞎闹。抱起孩子让他们自己出来。”
他朝地上被捆着的黑衣人抬了抬下巴，话音落下，过道里便有人开始往后退。
灰衣女子端起杯子看着对方衣服下面夹着的棉袄。袖子太短了，一直垂到他的手臂上，袖口原本绣着花朵，现在已经磨成了暗红色。
“那是我女儿的。”
“查到名字之后就会告诉你。”
“你拿它干什么？”
看守将棉袄往里收了收，露出里面的灯壶。灰衣女人要去拿的时候，他抬脚顶了一下她的膝盖，把人逼到了座位旁边。
搪瓷杯碰到木板后，杯口就破裂了。
崔颖扶住女人的胳膊，使她没有摔倒。女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杯子，然后把刚才递给柳姓男子的水倒入了裂缝中。
“我坐着不动的话，你就把她的衣服拆了。”
看守不答她的话，木棍向着崔颖胸口戳去：“你出来。”
崔颖侧身让棍头碰到后面的扶手，然后抓住棍身往塌下去的帘架里一压。看守想要收回的时候，铁架夹住了木棍，十七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
她没有拿刀，用肩膀顶住对方的手臂，把人顶到了车门上。伤到手腕的地方碰到钥匙的时候，疼得她咬紧了牙关，但是她的脚还是挡住了对方的退路。
“刚才让人拆掉的是尾车。”崔颖说，“坐回的人也在尾车里。”
看守朝被绑起来的黑衣人看去。后面的人躲在帘子后面，眼睛避开他的视线。
后排的乘客又站起来，挤到窗户旁边向外看。车底的锤击声没有停止，坐在上面的男人也离开了座位，扑向窗户大叫起来。
“还有人！”
外面的机修工抬起头来，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之后又照到了车窗上。锤子拿在手上，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看守就挣脱开了十七的肩膀冲到窗前大叫：“空厢！在里面等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