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静宜拿出了写有名字的布,蹲到可以看清楚的地方,但是没有念出来。
“先说吧,我替你们记着。”
小满看着她,终于说出自己的名字。靠在墙边的孩子开口说话了,声音被狭窄的门缝夹在中间,火车轰鸣声也无法掩盖住。
崔颖一进到屋里就看到他们怀里抱着的都是大人的外衣。有一件衣服还很热,从领口流出的血滴到了孩子的膝盖上。
“你爹在哪?”
孩子举手把目光转向前面的车门。
“刚刚送过去。他们说他没有名字,我说我爹有。”
紧紧抓着外套,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流下来。
“姐姐,他们把爸爸的嘴巴缝起来了。”
孩子抱着外衣要出去,刚站起来就被门槛绊了一下向前扑去。
崔颖用左手接住他,把有血迹的衣服拿到灯光下。领口的布已经磨得非常薄了,柳字只有一半还存在,旁边密密麻麻地扎着很多针眼。
“你父亲姓柳吗?”
男孩点头,伸手去抓她的衣袖:“你认识他?”
衣服从他的胳膊上滑下来,内袋里掉出半块干饼。男孩先去捡饼,擦过袖口之后又把饼放回了口袋中,动作非常熟练,以至于崔颖一时之间没有说出话来。
“他给了我。说可以咬开,留着在路上吃。”
“你吃没吃?”
“等他一起走。”
崔颖把衣袋收好。饼子很硬,贴在衣服上已经没有温度了,但是袋子口却被孩子的手弄湿了。替他把挂在脚边的衣袖提起之后才再往前看。
“现在可以认了。你在这里等他回来。”
他没有放手。崔颖就蹲下来让他看到自己的脸,然后把外衣从他怀里拿过来。
“拿这个来找。如果找不到的话,我还要去找你。”
许静宜把门口的行李挪开之后,在地上铺了一块可以坐的地方,然后让小满把孩子们带进去。男孩看了她好一会儿之后,最后坐到了离门最近的位置上,鞋尖一直朝外。
异星同行者站在过道口处,崔颖和十七走在前面。
隔壁车厢里有人,灯光下都是低头的人。崔颖刚一进门,就看到靠在过道边的女人把腿伸了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别再往前走了。”
女人穿灰色布衣,膝盖上放着一只破了的搪瓷杯。杯子里面没有水,但是她仍然把它保护得很好,并且说话的声音也被压低了。
“刚才有个人往那边去了。”崔颖说道。
“我看到了。”
“带他去哪?”
女人低头看了看杯子底部。窗边的男人替她回答说:“查一下名字。查完了之后人就会回来。”
十七看向眼前关着的门:“谁回来过?”
男人把脸转向窗外。玻璃外面是山壁,他一直看着那里,直到车厢开始晃动的时候才伸手抓住了座椅。
灰衣女人伸手想要推开崔颖的胳膊,但是看到她肩膀上的血之后又把手收了回来。
“你们吵,他们就来收衣服,小孩的也收,我女儿的棉袄还在前面,我都不敢去拿。”
崔颖把男孩的外套铺在女人的膝盖上。没干透的血迹弄到了杯子边上,女人想把杯子挪开,但是手抖得碰到了瓷口。
“他的儿子还在等待中。”
女人碰到半个柳字的时候,眼睛就看向后面的车门。男孩站在门口被许静宜拦住,只露出一只手抓着门框。
她收回了挡在前面的腿。
“门旁边的小间里挂着蓝色的帘子。不要一直走下去,下面的地板已经松动了。”
十七先去探路。蓝帘子挂在车厢连接的地方,穿堂风吹得鼓了起来,下面露出一双挣扎的脚。
帘子一掀起来,里面就有人抬头了。
男子穿的是黑色的衣服,上衣下摆已经到了脖子处,戴着皮袖子,在给椅子上的人穿一件粗布短褂。椅子后面拴着一根绳子,柳姓男子的手腕被绑在扶手上,满脸都是血,嘴唇被黑色的线缝了起来。
“出去。”黑衣人说,“还没有叫你们呢。”
他把短褂往上提,粗布擦过伤口,椅子上的人疼得往后缩。这件短褂没有领子,在胸口的地方缝了一块被刮得发白的布。
崔颖把孩子的外衣举起来。
“他的。”
黑衣人看了血衣一眼之后就马上拿起了桌边的剪刀。十七挡在桌前,他就拿起挂钩把椅子上的人往旁边拉。
“家属送来的就一定要收下。没有查清的人,穿自己的衣服也出不去。”
“就让他去查吧。”崔颖向前走了一步说,“把他的嘴打开。”
柳姓男子抬起头来,看到她手中的衣服之后,忽然挣扎得更猛烈了。绳子勒在手腕上,他却只顾着摇头,嘴里发出断续的哼声。
黑衣人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用大拇指按在已经肿起来的嘴唇上。
“这个人说自己说不清楚,但是孩子的事却说得非常清楚。帮助他的话,就把字写在上面吧,以后干活也好有个称呼。”
桌上放着一叠裁好的布料,在旁边压着乘客的衣领,字被针挑得支离破碎。崔颖将短褂脱下之后扔到了地上。
“他要穿上自己的衣服。”
黑衣人伸手去摸墙上的小铜铃,十七把剪刀横过来,剪口对着铃绳。他还没有来得及碰到绳子的时候,绳子就已经断在桌子上。
于是他就扑向了帘外,肩膀撞到了十七受伤的手腕。她疼得往后退的时候,崔颖先把脚伸到了椅子后面绊住了他的靴子。黑衣人抓住帘子摔了下来,整个帘架也被拽了下来,外面的乘客才看到椅子上的人。
靠在门口的男人站起来又坐下。
“坐着!”黑衣人对他吼道,“谁动,就和他一起留下!”
他挣扎着向门口爬去,异星同行者也从后面追了上来,用膝盖顶住他的腰部。十七没有再用受伤的手去抓人,而是将垂下的帘布绕过他的手臂,在椅子腿上绑好。
崔颖捡起剪刀蹲在了柳姓男人的身边。
“不准动。给你剪。”
见到剪刀之后,他的头就向后仰去,椅子背部撞到了车壁上。崔颖把外衣披在他的肩上,露出领口还有的字迹,等他看过来之后才将剪刀尖对准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