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颖在一旁看着，并没有催促。主轨道上搬箱子的声音没有停止，装货桥靠近车口，伙计把被刮过名的行李往外推。
周成海看见门后露出的衣角，又向前迈了一步。
“还有人等着。”
“把水生送出去了。”崔颖说，“现在轮到你回去。”
周成海摇摇头说：“上面还有其他人。”
“因此把路告诉我吧。”
她走到装货台旁边，指着桥下可以看见的铁架说：“这个东西是怎么放下来的？”
周成海搀扶着妻子蹲下身来，用捡来的木屑在地上画。画到桥头的时候，伸手摸了摸衣服里面，然后拿出了一个扁平的扳手。手柄上缠着布，齿口已经被磨得非常亮了。
“桥洞下面有插销。工人上车之后，从里面把门锁好，这样箱子就不会和人一起滑出去了。可以拆卸。”
他拿着扳扣不放手，崔颖也没有去抢。
“可以替我们指路，开门。上车之后，我们就得给你介绍人了。你现在走路都是拖着的，有事的话，就只能我背你。”
周成海看着她受伤的肩膀，又看了看十七手中拿着的布料，犹豫了好久。
桂娘接过扳扣之后就给了崔颖。
“盐店在桥边。”她说，“回来找我们，我请你们吃。”
崔颖点头表示同意。周成海从木梳旁边取下一块布，把小满鞋子上花朵的样子画出来，并且把水生认识的一些孩子的名字告诉了许静宜。
字写歪了他就擦掉重写，但是手指越来越抖。许静宜说：“我知道。回去之后把你还记得的人写下来，我们还可以用。”
桂娘扶着他的手臂走到检修口处，回头看了看那列火车。这次她没有扑向车门，只是把丈夫下垂的手臂扶住，带着他往旧站的方向走去。
走到灯光之外之后，周成海就停下来了。
“前面的车子有专门的人来登记姓名。在询问时不要代替孩子回答问题，要让孩子们自己说出答案。”
许静宜把这句话记在布边之后，又站到了崔颖的身边。
装货台上的火焰已经熄灭，砂土与油污混合在一起形成黑色的污渍。守货的伙计从中间穿过，看到轮子旁边绑着一个人之后，脚步就慢了下来。
“谁干的？”
崔颖把空箱子推到了手摇货台上。许静宜抓住摇柄，使货台升到车门处，十七和异星同行者把箱子放到两边。
伙计见到他们之后，就伸手去拉墙边的铃索。
十七已经来到台口，钩杆压在了他的手背上。那个人挣扎的时候，她没有去打他，只是把钩杆缠到铃索上的绳结里，然后向下拉。铃索从墙钉上脱落下来，掉到了台面上。
崔颖踩住绳子的一端，把伙计推到了空箱子旁边。
“卸货。想要让车现在就开走的话，就同箱子一起下去吧。”
伙计看了暗渠一眼，咬着牙把手放了下来。异星同行者从后面搂住他的胳膊，让许静宜把人绑在栏杆上。
十七上到货台之后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崔颖。
“先把箱子放好，不要跳。”崔颖说。
“听到。”
她要等箱子底部接触到装货桥之后才会爬过去，并且还会伸手帮助崔颖稳定住踏板。崔颖用左臂支撑着上车，受伤的肩膀碰到了门框，在门口处停顿了一会儿。十七把扶手递给她之后，并没有自己先进去。
车内的灯光呈黄色，行李架上的人很多。装卸工在前面把箱子往外推，见到有人过来就拿起了门边挂着的长钩。
“是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崔颖把扳机往上一抬，就露出了手柄上的布。
装卸工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松开手中箱子之后把桥侧的锁柄向里推，装货桥就开始向外晃动了。
十七站在桥边，还没有站稳。崔颖抓住她的腰间绳子把人拽回车里，箱子从两人脚边滑出去摔到了货台上。
装卸工再去推桥的时候，崔颖把扳扣插进锁座里，往下压。铁销被她一点一点的退出去，锁柄也就失去了连接，在空转中撞上了车壁。
十七绕过倒下的箱子，从后面夹住装卸工的手臂。她的手腕很疼，已经不能动了，但是她没有再拿受伤的手和别人硬碰硬，只是贴着他的背将人送到车边。
崔颖拿走扳手之后，把钩子打掉了。
钩子掉到地上之后，装卸工就被两个人用货绳绑在了架子下面。崔颖从他的身边找到了拉门的插销，把插销横放在门槛上，暂时挡住了正在下降的货门。
台外传来汽笛声。
许静宜还在摇货台，空架升到门边之后，异星同行者用背顶住，先把她的身体托了上去。当她的半个身子已经进到车厢里时，车厢就开始震动起来，货台与桥之间的空隙也开始变大。
十七伸手去拉异星同行者。他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只空架子推到车门口之后，就抓着架子边缘翻上了桥面。崔颖用脚把插销顶起来，许静宜和十七抓住他的衣服把人拽了进来。
装货桥离开站台之后碰到山壁，产生火花。
在上车之前就把检修道，吊门等都留给镇上的人了。崔颖低头看着渐渐远去的煤油灯，仍然把桂娘给她的绳子系在腰间，并没有解开。
十七坐在门口喘了口气，想去摸她的肩膀，但是被她挡住了。
“先找人。”
行李车前面的敲门声已经停止了。许静宜俯下身去听，门后传来拖东西后退的声音，随后便传来了压低了的哭声。
崔颖把挡路的箱子推开之后，在门缝中看到了浅色的衣袖。袖口绣的小花是歪的，跟小满布鞋上的一样。
崔颖敲门：“小满。”
哭声忽然就停了下来。
“成海叔让我们来的。”
门后仍然没有人回答，只听见压低了声音商量的声音。过了一会，一个孩子从里面问道：“他左手怎么了？”
“小指缺了一半。”
“他没死？”
“他跟桂娘一块儿回家了。”
里面传来抽门栓的声音，门打开了一条缝。灯光一打开之后，孩子就抱着外衣蹲在地上，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细缝。后面还有人，一看到崔颖就抓住他的衣角往里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