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管货人趁着许静宜转身的时候，低头咬住了她的虎口。疼得放手之后，男人就扑向她的腰间，把哨子夺了过来。
哨子一响，桂娘就从门缝里伸出手来抓他的脚踝。
男人跪在地上，哨子碰到牙齿。崔颖扭住他的手腕将他推到墙上，许静宜捡起哨子扔进了暗渠。
下游传来扑通一声响，场内已经有人大声回应了。
煤油灯向着这边移动过来，厚底鞋踩在装卸台上，距离越来越近。周成海在地上捡起铁钩想要站起来到门口去，但是被桂娘拉到了轮子旁边。
“开门。”
“车架快要断了，绳子也被卡住了。”
门下平车发出清脆的声音，车轮陷入泥里。异星同行者的肩膀顶住了扶手，但是还是被压得弯下了腰。崔颖帮不上举门，只好捡起看守的木棍把车底松动的横梁顶住。
“成海，想个办法。”桂娘看着丈夫说，“我是爬进来的，你要带我爬出去。”
周成海回头看了看她，然后松开了手中的铁钩。
将钩尖插入卷扬轮之后，又伸手到底座之间的缝隙处取了一块铁楔。把东西藏得非常深，在上面铺上一层旧衣服，拿出来的时候还有汗渍。
“怕货物下来砸到人，所以一直保留着。”
爬上底座之后，用铁楔子卡住棘轮，双腿蹬着墙壁向外顶钩杆。桂娘抓着轮柄，顺着他的声音往回推。
轮齿碰到铁楔之后，门就不再动了。
十七把卡在门缝里的碎木头掰开之后，抬头就看见拿灯的人跑到台口去了。她把空箱子推过去，箱子边沿撞到了对方膝盖上，那人向后一仰，油灯掉到了木槽边上，火焰顺着漏出的灯油蔓延开来。
另外一个伙计停在槽口处，先看火，后看周成海。
“把灯弄坏了还想走吗？”
把挡路的箱子踢到一边，把台边放油的铁壶打翻。油倒入木槽后，火焰就舔上了箱板，并且堵住了人们通往侧门的道路。
周成海把桂娘抱起来，往吊门下面送。但是十七没有跟着一起去，她看见伙计后面放着一个灭火用的砂箱，就跑过去把砂箱掀开盖子，挡住扑过来的火焰。
周成海放下桂娘之后，用钩杆把槽边的砂袋勾破，将砂土推到淌油的地方。十七把砂铲到火上，火焰慢慢被遮住，没有烧到吊门边。
伙计后退的时候，脚下一滑，踩到了地上漏出的油上，一下子摔倒了。十七把火柴盒扔出去之后，又抓住了对方的衣领把对方从火堆旁边拉过来，在轮子下面的铁架边上压住了对方。
“想要烧的话，就自己坐在这里看吧。”
伙计还想伸手去摸火炉，十七就将他的袖子拽下来，缠在手上，把他推到没有油的石头地上。许静宜把绳子从门外递进来，两个人将他和之前倒下的看守绑在一起，拉到侧门旁边。
“留下不离开吗？”许静宜发问。
崔颖朝主轨看去，剩下的人已经顾不上他们了，都在围着进站的列车忙活着。
“等镇上的人来接。”她把从墙上拉下来的门闩给许静宜，说，“吊门不能再往下掉了，我们撤的时候还得走这条路。”
桂娘把湿透的袖子撕下来给丈夫包住脚踝。周成海低下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没有说出来。他将断指的手藏起来，而她却伸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能走吗？”
他点了一下头。
“那待会儿你跟紧我，别给我把门关上。”
桂娘抓着周成海的衣服，两个人一起从地上钻了出来。崔颖让许静宜把接应的绳子系在卷扬机上，又把管货的人绑到柱子旁边。余火被砂土掩埋之后，进山的道路也就剩下了一条。
场外传来的是更加沉重的铁轮声。
沿着主轨道开来的黑车厢把台口给遮住了。吊门上面的信号灯亮了之后，其他的看守就退到台边去催促搬货的人放下装货桥。他们也戴着脚镣，低头从墙边走过，没有人去扶地上捆着的管货人。
周成海扶着墙站起来，看到崔颖拿着铁棍去撬轨道连接的地方，就赶紧拉住了她。
“不可以拆。货物没有全部卸完之前，它还会停下来的。”
崔颖看向打开的行李车。
车厢里面堆满了旧箱子，外面的人把一个箱子搬到外面之后，里面的人就会把一个箱子推到里面去。再往前就是关着的门，门后传来敲击的声音，仿佛有人听到外面有动静，正努力想要引起人们的注意。
周成海握着妻子的手，声音很沙哑地说：“孩子们都在前面。出了门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喊了。”
桂娘握着他的手，并没有让他回去。
崔颖在地上捡起没有烧完的行李签，把字边的火星按灭。
“告诉我装货口是如何打开的。”
周成海一直握着桂娘的手，并没有放开。
他望着装货桥，嘴里说的都是车上的事情。哪一块踏板已经松动了，哪一扇门从里面打不开，孩子哭的时候应该躲到哪里去，他说得太急了，桂娘伸手按住了他的嘴。
“先看看我。”
周成海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也落到了她的脸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边的头发，才发现本该是黑色的发根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你头发怎么了？”
桂娘笑着说：“跟你在一起的日子。”
他想要笑，但是嘴角动了一下之后，眼泪就先落了下来。他认为自己还有机会回去，即使再晚一些的时候，只要找到车门，家里的灯就会为他亮起。现在的桂娘就在眼前，但是他已经错过了她头发变白的那些年。
桂娘擦去他眼泪之后，又把木梳放回他的怀里。
“钥匙找到了之后，后门就可以上锁了。你自己去看吧。”
“家还在吗？”
“在。盐铺也在，但是账目记得混乱。再不回去的话，别人欠我们钱的事就都算到我们的头上。”
周成海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桂娘抱住他，在他的背上拍了许久，直到他喘匀了气才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