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现在还存在吗?”
“水生知道自己是谁。”沈禾说,“她让我回来以后告诉你,她现在已经不怕水了。”
老人低下头,把额头挨在了船板上。发出的声音很短促而且声音很哑,旁边的人扶住了他,才没有让他跪下。
“她在几号车厢?”
“我不知道啊。”
“你怎么不知道?”
老人向前走的时候,盐铺寡妇把老人拦了下来。她手里拿着木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成海呢?”
沈禾望着那把梳子。
“他左手指头缺了一截,睡觉的时候会磨牙。”盐铺寡妇说,“他怕冷,嘴巴也很硬。见过吗?”
沈禾把目光转到了站台下面。过了一会,她说:“行李车旁边有一个男人,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替我把阿迟的照片从箱子缝里捡出来。有人叫他成海。”
盐铺寡妇走向车门。
提灯人举着白灯挡在她的面前说:“接引已经完成。”
“让他下来。”
“没有来客。”
“他就在车上!”
“没有票。”
盐铺寡妇伸手去推灯杆,崔颖从旁边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挣扎了两下,回头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
“他活着啊。”
“因此不能够马上冲进去。”崔颖说,“你根本看不到门后的情况。”
但是人群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四面八方的名字都向着沈禾砸来,有人问起失踪的父亲,也有人说起几年前被送走的孩子。从仓库里拿出来的旧东西全都被举起来放在她的面前,衣服,鞋子,药瓶等等。
沈禾抱着阿迟向后退去,脊背挨着车厢。
“我没见过这么多人。”
“你再想想。”
“他们还活着吗?”
“车要开了,你回去找他们吧!”
最后这句话一出口,站台就安静了一会儿。
沈禾看着说话的人。那人怀里抱着孩子的棉袄,满脸都是泪,还是一直指着车门。
“既然你能回来,那么你就能够再次进去。把他们带回来,我们欠你的。”
“她并不欠你们的。”阿迟挡在了沈禾的前面。
由于她个子很小,所以只能遮住沈禾的一半身体。抱棉袄的人咬着牙没有后退。更多的人往两边挤去,把车门和站台围得密不透风。
魏常安靠在石柱上坐起来:“车肯放她下来,也会让她回去。放过这一次,下一次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盐铺寡妇转身给了他一耳光。
“闭嘴。”
魏常安侧过脸来,嘴里还有血:“你不想要周成海了吗?”
盐铺寡妇手里拿着木梳,没有再动。
车门上面传来锁的声音。提灯人退回车厢之后,白灯也随之熄灭了。沈禾弯下腰去捡皮箱,但是皮箱纹丝不动。
缠绕在箱子外面的红色丝线已经绷紧,另一端穿过门缝进入车内。
沈禾抓起箱子往外拉。皮箱在石头上摩擦发出很大的声音,刚挪动了一点,红线就立刻收紧了。
她扑向车门。
阿迟抱住了她的腰。十七赶来的时候,红线刚接触到掌心就流出了血来。红线没有缠在她的身上,在沈禾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越来越深的痕迹。
“放开箱子!”十七说。
“不可以放松。”沈禾用肩膀顶住车门,“里面写着他们的名字。”
车轮在站台下面慢慢地转动。
抱棉袄的人冲上去抓住皮箱:“让她回去,把人带出来!”
一叫就又把人潮推向了车门。魏常安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
阿迟被挤到脚下一滑,但是仍然紧紧抱着沈禾不放。
“等了这么久。”她说,“你刚回来就又走了。”
车轮一转动,沈禾就被红线拉倒在地。
阿迟抱着她的腰,两个人一起摔到了站台边上。十七拿过皮箱,用鞋底顶住石缝,手腕上的伤口很快把布条弄红了。箱子一直往门口滑,一路上都有木屑掉落。
“都往后面退!”崔颖挡在车门前,“如果再有人拥挤的话,她就会先被拖断手臂!”
抱着棉袄的人停了下来,但是后面的人并没有散开。有的去拉皮箱,有的抓住沈禾的衣服,在混乱中分不清他们是想救人还是要把她塞回车里。
沈禾的手腕已经被红线割破了。血液渗入之后,原本褪色的线渐渐又变红了,车门里的拉力也随之增大。
异星同行者把短棍横插在箱子的把手里面,许静宜从另一边压住。短棍已经弯曲到快要折断的程度了。
“拿刀!”十七叫道。
盐铺寡妇抽出腰间的刀往前走的时候,沈禾就叫住了她。
“不可以割。”
“再不割的话,你就得走了。”
“线和行李车连接在一起。依靠它我才找到下车的地方。”沈禾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护住阿迟,“割断之后,我找不到他们,你们也追不上这趟车。”
站台上的人全部都能听到。
盐铺寡妇手里的刀停在了半空中。修船老人抬起头来,抱棉袄的人也又向前走了。得知亲人还活着之后,眼前这条线就成了唯一可以触摸到的路。
魏常安站在石柱旁边扶着身体说:“她自己都说不能割。放手吧,让她们自己去吧。”
阿迟转过身去骂道:“你给我滚!”
“她回去可以救人,留在这里又能干什么呢?陪你住在一间破屋里?”
魏常安的话一出口,就有人松开了手。皮箱向前冲出去一些,箱子的角撞到了十七的膝盖上。十七跪了下来,但是手里还拿着箱子。
崔颖转身抓住魏常安的衣领把他带到众人面前。
“让她回去,然后呢?”
“她知道路。”
“她没回来怎么办?”
魏常安不说话。
崔颖把人推到车门前说:“下一次送谁?你是哪一个呢?”
人群稍微退了一些。魏常安的后背贴在冰冷的铁皮上,脸色苍白。他说得很轻巧,轮到自己靠近门缝的时候,腿就不由自主地发软了。
“我没说送人。”
“你说了很多年了。”盐铺寡妇看着他,“换一种说法,还是得别人去。”
车门正在关闭。红线卡在门缝里,把皮箱往里推。沈禾疼得弯下腰去,额头碰到阿迟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