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颖问,“票背后的同行者是什么意思?”
“接引人留在原处,不随来客返程。”
提灯人把票推入了铜夹深处。车门向旁边退开之后,露出昏暗的车厢。门内放着一只旧皮箱,箱面上缠满了红线,箱子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了一件浅色的外衣,衣摆缺了一角,缺口的地方和仓库木匣里那件旧衣完全对得上。宽檐帽把眉毛,眼睛都遮住了,露出的下半张脸几乎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
女人一手提着皮箱,另一只手拿着半张照片。
阿迟从崔颖的后面探出头来。
她手里的照片和十七那半张拼在一起之后,车门前的两个女孩也就有了完整的轮廓。靠外的孩子手腕上系着红线,正是阿迟。站在车里的人回过头来的时候,她的脸和眼前的人重合了。
阿迟向前走,脚步越来越慢。
“你叫什么?”她问。
女人摘下帽子。
她没有先回答,目光落在阿迟的脸上,像在寻找一张早已被岁月带走的小脸。看了很久之后,她伸手碰了碰阿迟手腕上的红线。
“你怎么还没长大?”
阿迟没有开口。
女人的手还放在她的手腕上,手指轻轻触碰着已经褪色的红线。阿迟看着她,嘴唇张了几次,但是喉咙里只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车门之后冷气翻腾,女人浅色外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贴到了膝盖上。没有得到回答之后,她眼中的笑容也逐渐消失了。
“是我认错人了?”
阿迟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缺口正好在手掌之中,线脚还是原来的样子。阿迟小时候总喜欢揪这个地方,女人害怕衣服被她弄破了,在里面又加了一层布。针脚很密,鼓起一块儿,隔着布也能摸到。
阿迟摸到了。
“阿禾姐。”
女人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阿迟扑进她的怀里,皮箱也撞到了地上。箱子的四个角发出咚的一声响,缠绕在外面的红线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是那个女人并没有回头。她抱着阿迟,手从孩子的背后一直摸到头顶,又不信地摸了摸她的脸。
“你怎么还是这么小?”
“长过。”阿迟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说,“他们说我长过。”
“昨天晚上我才把你推下。”
阿迟抬起头来。
沈禾望向站台外面。荒草已经把铁轨埋住了,货物仓库也坍塌在了泥里,镇上的人穿的衣服她以前没有见过,就连远处的钟楼也只剩下一半。她看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把目光转到了阿迟身上。
“昨晚是下雨的。抓着门不放,只好把门推开。车子开了没多久,灯就熄灭了。看箱子,等门打开之后再进去。”
“七年过去了。”许静宜说。
沈禾先是看着她,然后又看了看阿迟,好像是没有听清楚。
阿迟把一张照片从衣服领口里拿了出来。纸张已经变得非常柔软了,照片中的小孩站在车门前,缺了一颗门牙却笑得十分开心。
“从那以后就没有长出门牙来。”她说。
沈禾接过了照片,手指停在了缺口的地方。她手中拿着另外一半,两张纸叠在一起之后,雨痕,折痕都对上了。
“把你留在那间房子里的人是谁?”
“小镇上的人。查不到我的姓名,也不知道我是哪里人。房门上没有牌子,我就一直住在那里。”
沈禾转过头来看着车门,脸色很难看地说:“我把门牌给你了。”
“后来就不见了。”
“谁拿的?”
人群后面有人低下头来。以前在落籍所工作,给议事堂送过红布包的人,都尽量避开她的视线。魏常安被绑在了地上,也没有开口。
沈禾向前迈了一步,崔颖就挡在了她的前面。
“车还没有开走。”崔颖说,“先不要离开站台。”
“我要带她回去。”
“回哪里?”
这句话使沈禾停了下来。长宁镇在河湾的另外一边,但是她眼里已经没有长宁镇了。熟悉的人,熟悉的房子,阿迟应该有的样子,在一个晚上就被分开了。
背着粮袋的人从后面挤了上来:“你在车上见过长宁镇的人吗?”
沈禾不理他。
修船老人把女儿刻的船板递给她说:“你见过这个吗?我女儿怕水,出门的时候总是抱着它。她的名字叫做水生。”
船板把路给挡住了。沈禾见到上面有浅刻之后,抱着阿迟的手也就更紧了。
“有一个姑娘把木头藏在了衣服里面。查箱人发现了之后就拿走了。”
修船老人眼睛放光的问道:“她现在在哪儿?”
“我见到她的时候还活着。”
“什么时候?”
沈禾朝车厢里面看了一眼:“在灯灭之前。”
老人听不懂,十七继续问:“你说只过了一夜,那夜发生了什么?”
沈禾将阿迟护在自己的身后,伸手按住了皮箱。箱盖没有上锁,红线从缝里穿过,缠得非常紧密,连箱子都抬不起来。
“车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灯亮的时候,人们被驱赶着向前走;灯灭之后,不准开口。有人会推着空架子来收行李,把牌上的名字刮掉,再把箱子扔到后面。”
“在哪里?”崔颖问道。
“有名字的人就跟着灯光走。没有名字的人会被带到前面去。”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里面有很多细小的针眼,原来缝在那里的一块布已经被拆掉了。
“害怕自己会忘记,就把听到的名字写在布上,藏在了箱子夹层里。后来有人搜身的时候,我把那块布吞了下去。”
阿迟仰起头来看着她。沈禾喉咙处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痕,旧痂刚脱落,说话多了就会疼。昨天晚上她所经历的时间很短,但是身体上留下的伤痕却没有减少。
“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许静宜说。
“重新记录下来。有人告诉我名字的时候,我就把一张纸藏起来。没有纸的话也可以用衣服角来代替。”
沈禾并没有说她记住了多少。她的手贴在箱子上面,车里面红线跟着她的动作一起收缩,好像有人隔着门来试箱子的重量一样。
修船老人把船板抱在了怀里。得到女儿还活着的消息后,脸上的喜色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就被更深的惊慌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