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停了雨,午时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热气混着雨水蒸腾的湿气,闷闷的让人心中难受。
然而此刻,比日头更灼热的,是仁心客栈后院冲天而起的烈焰。
黑烟滚滚,裹挟着火星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褐色。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混杂着药材燃烧后特有的苦涩气息,呛得人睁不开眼。
木料爆裂的噼啪声响不绝于耳,偶尔有瓦片从屋顶滑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客栈门前的街道上早已聚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提着水桶试图帮忙,有人只是远远站着看热闹,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就是那个才开起来的诊堂,被人放了火!”
“啧啧,这才来几天啊,就惹上事了?”
“可不是嘛……”
元翘站在客栈大门外,背对着那些闲言碎语,一动不动地望着后院的方向。
她的衣衫上沾满了灰烬,额角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翻腾的火海。
她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那双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那些闹事的人呢?”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赵七站在她身侧,一张脸涨得通红,牙关紧咬,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烟尘,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放完火之后就跑了。”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属下当时正在后院清点药材,听到动静赶过去的时候,那几个王八蛋已经把火油泼在了柴房上,点着了就跑。属下追出去了一段路,可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太熟了,七拐八绕的,钻进几条巷子就没影了。追风他们暗地里去追了,只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废墟,语气里多了一丝懊恼:“这边火势太猛,兄弟们又要帮着灭火,一时实在顾不过来。幸好大部分药材和粮食都抢出来了,损失不算太大……只是……”
“只是什么?”元翘转过头来看他。
赵七咬了咬牙,低声道:“只是诊堂里的那批新配的防疫汤药,全毁了。那是咱们熬了一夜的成果,足有两百多副,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分发出去的。”
元翘眸色微暗,却没有说话。
两百多副汤药……每一副药的剂量都是余白和沈大夫等人亲自把关,耗费的心力比药材更贵
可现在,全都化成了一捧灰烬。
“跑了?”元翘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动作倒是快。”
她再次转头看向后院那股越来越旺的火势,目光冷得像冰。
这场火来得太巧了。
她前脚刚去县衙见了郑文斌,后脚就有人来闹事放火。而且那些人专挑后院下手,柴房连着药材库,药材库旁边就是诊堂。一旦烧起来,火势就会迅速蔓延。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元翘的脑海中浮现出郑文斌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脸。那人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态度谦逊有礼,言辞恳切周到,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就是这张笑脸背后,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一把借他人之手捅出来的刀。
元翘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郑文斌这幅笑脸背后藏着刀,只不过这把刀,不是他亲手捅出来的,而是借了别人的手。这位知县大人,真是好得很呐。”
“夫人的意思是……”赵七沉声问道:“那些流民是郑知县派来的?”
“是不是他派来的不重要。”元翘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火光,“重要的是,这场火一烧,后患无穷。”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一字一句地道:“若是客栈被烧,诊堂被毁,我们没有地方落脚,也没有足够的药材继续防疫,先前所做的一切便都成了一场空。到那时候,要么灰溜溜地离开兴平,要么求到他郑文斌头上去,让他‘帮忙’查清此事。不管是哪一种结果,他都赢了。”
赵七听得心头一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如果他们选择离开,那就正中郑文斌的下怀。
这位知县大人从一开始就不欢迎他们这些不速之客,巴不得他们赶紧滚蛋。如果他们选择留下来求助于他,那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他的刀下,到时候他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好阴毒的手段!”赵七咬牙切齿地骂道,拳头攥得更紧了,“堂堂朝廷命官,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简直无耻至极!”
元翘没有接话。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奋力救火的人影在浓烟中穿梭奔走,看着那些被烧毁的房屋露出焦黑的骨架,看着那些围观的百姓脸上流露出的惋惜、恐惧和幸灾乐祸。
她的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郑文斌可不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庸官,也不是那种明目张胆作恶的贪官。他是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明面上人畜无害,温文尔雅,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往七寸上打。
他不跟她正面冲突,不用权势压人,可这种人,比那些明火执仗的敌人更难对付。
“夫人,”赵七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现在怎么办?要不属下带几个人去县衙,找郑文斌讨个说法?”
“讨什么说法?”元翘反问,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赵七一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元翘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冷静:“咱们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干的。你空口无凭地去县衙闹,他正好可以反咬一口,说你污蔑朝廷命官,将你关进大牢。到时候,我们不但讨不回公道,反而还要搭进去一个人。”
赵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憋得满脸通红。他好歹也是皇后麾下的得力干将,威风了半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窝囊气?可偏偏元翘说的句句在理,他根本无从反驳。
元翘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开始在心里快速盘算眼前的困境。
客栈被烧,不仅不能再住了,还得赔偿客栈老板的损失。虽然火不是他们放的,但毕竟是因为他们才招来的祸事,这笔账不能赖。部分药材被毁,需要重新购置,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诊堂也毁了,需要另寻场地重新搭建。银两本就紧张,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而最大的问题是,时间不会等人。
疫病不会因为客栈被烧就停止蔓延,那些等着看诊吃药的病人也不会因为这场火就痊愈。每耽误一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感染,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如果她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把摊子支起来,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还有一个更大的困局,人心。
他们在客栈落脚,客栈便被焚毁,明摆着是有人要给他们好看。如此一来,还有哪家店铺敢收留他们?谁敢冒着被烧的风险,租房子给一群惹了麻烦的外地人?
总不能真的流落街头。
想到这里,元翘的心中越发愤怒,但她的语气却冷静得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赵七,火势还能控制住吗?”
赵七回头看了一眼,仔细观察了片刻,沉声道:“兄弟们已经在尽力扑救了,后院那几间屋子怕是保不住了,但前面的客栈主体应该还能保住。客栈老板也在叫人一起救火,我看他们从井里打了水过来,又在拆旁边的空屋做隔离,应该不至于烧光整条街。”
“好。”元翘点了点头,迅速做出安排,“你继续带人救火,能抢出多少药材就抢出多少。记住,优先抢救那些贵重的药材和防疫方子的原料,普通的草药可以暂时放弃。”
赵七抱拳应道:“属下明白!”
元翘又转向一直站在身后的余白:“余白,你去瞧瞧有没有人受伤。王虎稳住局面,不要让围观的人群靠得太近,以免殃及无辜。”
“晴山,你跟我一起去见客栈老板。咱们得跟他好好谈谈,看看眼下该如何处置最为妥当。无论如何,这场火烧了他的店,我们有责任给他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