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斌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细,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在兴平县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元翘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道:“大人有所不知,民女的货物质地特殊,最怕潮湿。这些日子兴平县连日阴雨,道路泥泞不堪,若是强行赶路,只怕货物受损,得不偿失。左右都是要等的,不如趁着等天晴的工夫,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郑文斌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即又笑道:“原来如此。许娘子有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本官还有一事想问,许娘子在兴平县施粥防疫,所费不赀,不知这些银两是从何而来的?许娘子莫怪本官多嘴,实在是本官身负一县之责,对城中发生的每一桩大事都要心中有数,免得日后出了什么纰漏,不好向上头交代。”
这话问得巧,表面上是在关心银两来源,实际上是在暗示元翘的银钱来路不明,甚至可能是在试探她背后是否有什么势力在支持。
元翘放下茶杯,迎着郑文斌的目光,坦然道:“大人放心,民女所用的一切银两,都是民女自己的积蓄。民女家中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这些年走南闯北,也攒下了一些家底。此番施粥防疫,民女量力而行,能做多少是多少,绝不会做那些违法乱纪之事。”
她说得坦荡,目光清澈,没有丝毫闪躲。
郑文斌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许娘子果然是个爽快人!本官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笑完之后,脸上的神情松弛了不少,语气也变得随和了几分:“许娘子放心,本官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你在兴平县做的好事,本官都看在眼里。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本官帮忙的,尽管开口,本官一定尽力相助。”
这话说得漂亮,但元翘一个字都不信。她知道,郑文斌今日叫她来,不过是想摸摸她的底细,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什么惹不起的人物。如今试探了一圈,发现她只是个普通的商贾女眷,他便放了心,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卖她一个好。
但她也不拆穿,只顺着他的话道:“多谢大人。民女一介商贾,能在兴平县得到大人的关照,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再劳烦大人。”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元翘便起身告辞。郑文斌亲自送到二堂门口,又是一番客套话,这才放她离开。
走出县衙大门,坐上轿子之后,元翘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层,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晴山低声问道:“夫人,您觉得郑知县今日的态度如何?”
“表面客气,满腹算计。”元翘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缓缓道,“不过他暂时不会对我们动手了。因为他摸不清我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只要我在兴平县安安分分地做事,不触犯他的利益,他就不会撕破脸。只是不知道,他背后是谁。”
她睁开眼,目光透过轿帘的缝隙,望向远处渐渐放晴的天空:“郑文斌这种人,笑脸背后藏着刀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捅你一下。我们必须尽快把防疫的事情做完,然后离开这里。”
轿子沿着主街不紧不慢地往回走,经过两条巷子,拐过街角,便能看见客栈的轮廓了。
然而元翘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客栈那熟悉的青瓦屋顶,而是一股浓黑的烟柱,正从客栈的方向滚滚升腾而起,直冲天际。
她的心猛地一沉。
“停轿!”
不等轿子停稳,元翘已经掀开轿帘跳了下来。她站在街中央,望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黑烟,瞳孔骤缩。那烟柱的位置,赫然就是客栈后院的方向——正是他们设诊堂、熬汤药的地方!
晴山紧随其后下了轿,看到那股浓烟,脸色也瞬间变了,沉声:“是客栈。”
“走!”元翘提起裙摆,快步往客栈方向跑去。晴山紧紧跟在她身后,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越靠近客栈,空气中的焦糊味就越浓。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有的面露惊恐,有的交头接耳,还有几个热心肠的已经拎着水桶往客栈方向跑去帮忙救火。
元翘冲到客栈门口,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客栈的大门歪歪斜斜地敞开着,门板上还有几道新鲜的砍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劈过。门口的粥棚已经被掀翻在地,铁锅摔成了两半,米粥淌了一地,混着泥土和脚印,一片狼藉。几个伙计正手忙脚乱地从里面往外搬东西,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
而最严重的,是后院的方向。
一股熊熊的火焰正从后院蹿起来,舔舐着屋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浓烟裹挟着火星,被风吹得四处飘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火光中穿梭,提着水桶奋力扑救,但那火势实在太猛,几桶水泼上去,根本无济于事。
“王虎!”元翘大喊了一声。
“夫人!”王虎从后院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半边脸上全是黑灰,衣服被烧出了好几个洞,狼狈不堪。他看到元翘,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满脸愧疚地低下了头,“夫人,属下无能,没能守住客栈……”
“别说这些废话!”元翘打断了他,“怎么回事?谁干的?”
王虎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是流民。夫人您刚走没多久,就来了七八个流民,说是要领粥。兄弟们给他们盛了,他们嫌粥稀,说咱们克扣粮食,存心要害死人。兄弟们跟他们理论了几句,他们就动起手来了。一开始只是推搡,后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刀棍,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兄弟们怕闹出人命,不敢下死手,只能边挡边退。结果那些人砸完了前面还不算,又冲到后院,把药棚给点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发抖了:“沈大夫当时正在后院看诊,幸好刘先生和周先生反应快,架着沈大夫从后门撤出去了,不然……”
元翘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流民闹事?嫌粥稀?
她施的粥是什么成色,她自己心里清楚。虽然不算多稠,但绝对比市面上大多数施粥点的粥要实在得多,每一锅都熬得米粒开花,稠得能立住筷子。
别说流民,就是普通百姓喝了也都交口称赞,怎么可能有人嫌稀?
何况这阴雨天气湿淋淋沉闷闷的,怎会那么容易失火?!
除非——那些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流民。